日上两三竿~
......
清河县正街后头的青石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张府大门外,街坊四邻挤破了头往里瞧,十几个新雇的护院横着膀子把人群拦在三步开外。
“让让,都让让!”
“牛车过不去了!”
几辆破敞篷牛车停在台阶下,拉车的黄牛打着粗重的响鼻,在这昔日气派非凡的张府门前,显得格外刺眼。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敞开。
张大户的正妻余氏穿着灰扑扑的粗布棉袍,被两个老妈子搀着,跨出那道朱漆门槛。
她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面带戚色的残亲,手里拎着粗布包裹。
巷子里的街坊们交头接耳。
“这……这就是张家主母?”
“听说张大户犯了事,被官府抄了家!”
“不对,我听说是张大户欠了巨债,拿宅子抵了,还是武县尉帮忙垫付呢!”
“嘶——武县尉那可是打虎英雄,也是个大好人呐~。”
余氏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胸口剧烈起伏。
她扶着车辕,费力地往牛车上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爽朗至极的嗓音。
“老太太慢走啊!”
武植站在高阶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十分热情地往前迈了半步,冲着牛车方向大度挥手高呼。
“外头风大路滑,您老当心别闪了腰!”
“这宅子武某替您照看着,保证一砖一瓦都不会少。您老就踏踏实实去城外庄子里享清福,别再操心城里这些俗务了!”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街坊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植!”
“你不得好死!”
“我张家祖宗在天有灵,定不会放过你这个强占家业的恶贼!”
“你等着,你等着天打雷劈——”
低声谩骂没骂完,她两眼一翻,直接往后栽倒。
老妈子们七手八脚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这才没让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张家主母当场气绝。
赶车的老汉吓得一哆嗦,赶紧一甩鞭子,赶着破牛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条巷子。
看着牛车消失在街角,武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转身跨入张府大门。
身后,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
街坊们还在议论纷纷。
“这武县尉,手段够狠的。”
“狠?人家那是有本事!打虎的英雄,能是寻常人吗?”
“也是,张大户平日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
张府占地极广。
光是前院加后头的大花园,就足够彰显清河县大户的底蕴。
此时的前院里,整整齐齐站着四五十号人。
这些都是张家原本留下来的粗杂使唤仆役。
刘玉娘身边的春桃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身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挽着妇人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簪。
身后站着十几个从阳谷县带过来的心腹管事,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刘玉娘扫了一眼底下的仆役,语调不疾不徐:
“前院的扫洒、门房,按着老规矩留六个人。”
“厨房里负责烧火劈柴的杂役留四个。”
“后院伺候的花匠和浆洗婆子,重新筛一遍,手脚不干净的直接打发去城外庄子里喂猪。”
没错,武植也在清河县挑了个庄子养猪养家禽,后续供应清河县分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低着头的老仆身上:
“张家的规矩,从今日起作废。”
“这府里,只认武家的规矩。”
底下的仆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听着差遣。
武植带着潘金莲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看着刘玉娘把这烂摊子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潘金莲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罗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只斜插着武植送的那根银镶玉簪。
她看着那些被点到名字、即将被赶去城外庄子的张家家生子,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忍。
那些人多半是拖家带口,在这府里伺候了半辈子,如今眼看着就要去乡下受苦。
刘玉娘余光瞥见潘金莲的神色。
她把剩余的杂事交给旁边的管事,转身走到潘金莲身边,抬手揽住她的肩膀。
“妹妹心软了?”
刘玉娘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妹妹莫要多心。”
“这世道便是如此,不是吃人便是被人吃。”
“若是大郎没有这份手段,今日站在这院子里发号施令的就是别人,被赶出门的就是咱们姐妹。”
刘玉娘掩嘴轻笑,目光环视了一圈这高墙大院。
“再说了,如今这高墙大院可是实打实的‘潘宅’了,这地契文书可都在妹妹的妆匣里收着呢。”
“往后妹妹做了主,可得给姐姐在后院留个敞亮的房间。最好是推开窗就能看见满池荷花的那种。”
潘金莲本就面皮薄,哪里经得住这般打趣。
她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嗔怪地扯了扯刘玉娘的袖口:
“玉娘姐姐又拿我取笑。”
“那契书上虽是写了我的名字,但武家的规矩不能乱。”
潘金莲抬头看向正大步走来的武植,眼神中满是柔情:
“这门匾上挂的,永远只能是。我只管替大郎守着后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凭大郎做主。”
刘玉娘听罢,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妮子倒是极懂分寸,难怪大郎这般宠她。
武植走到近前,伸手捏了捏潘金莲有些发烫的脸颊。
“金莲说得对。”
他笑了笑:
“不过这宅子既然挂了你的名,往后你就是这清河县武宅的主母。
玉娘帮你打理,你可得记着她的好。”
刘玉娘掩嘴笑道:
“大郎这话说的,我可不敢跟妹妹争。”
正说着,穿堂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花子虚满头大汗地提着下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见武植站在花墙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连声开口。
“武大哥!”
“可让我好找!”
“我先去金武酒楼没寻见人,便猜到大哥定是来接管这宅子了。”
武植收回手,上下打量了花子虚一眼。
“花兄弟这般着急忙慌的,可是府上出了什么变故?”
花子虚连连摆手,满脸喜色压都压不住。
“大哥多虑了,是天大的好事!”
“我叔父身子大好了,今日清晨已经能下榻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叔父特意吩咐,今日在府上备了隆重的家宴,让我务必请大哥和嫂嫂们过府一叙。”
说到这,花子虚凑近了几分。
“叔父说,有极要紧的私房话,要当面对大哥讲!”
武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那七成《九阴真经》的真力,没白费。
……
花府内宅。
后花园里丝竹声声,丫鬟们穿梭在假山长廊间,端着各色茶点果品。
武植将潘金莲和刘玉娘三女妥善安置在女眷席上,由花家几个懂规矩的老嬷嬷好生伺候着游园看戏。
他自己则理了理衣摆,跟着花子虚穿过两道垂花门,直接步入花太监那间守卫森严的内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极大地掩盖了残留在屋内的浓重药苦味。
武植迈步进门,目光一扫。
花太监披着一件大氅,靠坐在黄花梨大椅上。
老人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底那股油尽灯枯的死气已经散了个干净,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武植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下官阳谷县尉武植,见过花大人。”
这声“花大人”刚出口,花太监眼皮一掀,直接从宽大的袖口里抬起手,虚空按了按,打断了他的话。
那张原本常挂着阴沉试探与算计的老脸上,此刻却透着少有的真挚。
“武贤侄。”
花太监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中气。
“这书房里没有旁人,你若是没见外,今后就跟着子虚这孩子,唤咱家一声‘叔父’吧。”
武植心头顿时敞亮起来。
之前登门时,这老太监还端着大内出来的架子,一口一个“武县尉”地试探敲打。
如今这番话,算是彻底把花家这个清河县的大靠山拉上了自己的船。
武植自然毫不推诿,当即顺水推舟放下了抱拳的双手:
“既然叔父这般说,小侄便高攀了。”
武植大大方方地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花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温热参茶抿了一口。
随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花子虚。
他面色转冷,周身泛起一股常年在皇城根下浸淫出的森寒杀气:
“子虚。”
“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