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黄泥冈上的黄土被烤得发白,连半点风都透不进这片密林。
十几个大名府厢兵推着沉重的独轮车,木制车轮碾压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声,沉闷的响动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
每个厢兵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盐花结在粗布短打上,个个喘气如牛。
刚挨到冈顶的松林边缘,几个走在最前面的军汉双腿发软,直接松开了独轮车的木把手。
沉重的推车堆放在土窝里,荡起一圈呛人的黄土。
七八个汉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松树荫底下,任凭领头的提辖如何叫骂,这群人就是死活不肯爬起来。
杨志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水冲刷着那块青色胎记。
他攥紧手里的藤条,劈头盖脸地抽向离得最近的军汉,藤条抽打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起来!”
“这等荒山野岭强人出没,耽搁了行程,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挨打的军汉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有人扯着冒烟的嗓子大声顶嘴。
“提辖便是一刀剁了小人,小人也走不动了。”
“这毒日头能把人活活烤干,便是不逢强人,咱们也要渴死在这黄泥冈上!”
杨志气急交加,高举着藤条还要再打。
周边几个军汉全都翻起白眼,大有你打死我们拉倒的架势。
一时间队伍完全停滞不前。
高处的茂密松树枝干间,武植伏在老松树杈上,下方的这出闹剧尽数落入眼中。
身旁的武松手按戒刀,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缝隙,盯着官道上的动静。
“大哥料事如神。”
武松压低嗓门,视线锁在那名挥舞藤条的提辖身上。
“那领头的青面汉子是个懂行的硬茬,这般毒辣的日头,防备还能如此森严。”
“可他手底下这群厢军已经成了烂泥。别说山匪,现在就算来个拿锄头的农夫,也能把这群软脚虾给放倒。”
武松的视线从官道上挪开,转头看向西侧那片鸦雀无声的荒野。
“这肥肉都端到了嘴边,西门庆那帮亡命徒竟然还能忍住不冒头。”
武植抬手将挡在眼前的一根枯树枝折断,随手扔在身侧。
“他们不是沉得住气,是还没有闻到血腥味。”
他的目光越过官道,落在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中。
“别急。好戏才刚开锣,真正唱戏的正主还没登台。”
话音刚落。
下方的杨志已经放弃了殴打军汉。
他提着带鞘朴刀,警觉地步入松林深处巡查。
刚走出去十多步,手里的朴刀仓啷一声半出鞘,刀刃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七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坐在林中阴凉处。
旁边放着七辆推车,车上装满鼓鼓囊囊的麻袋。
晁盖面对逼近的刀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操着一口醇厚的濠州乡音。
“官人息怒,我等都是濠州来的客商,去东京贩几车枣子谋个生计。”
“这天气实在热得邪门,大伙儿只好躲进林子里歇歇脚,等日头落下去了再赶路。”
吴用从树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和事佬的谦和笑意。
“正是正是,咱们都是本分生意人,随身只有几车干枣,还望官人行个方便。”
杨志心生疑虑,走上前去用刀背挑开一个麻袋的麻绳。
里头全是红通通的干枣。
他并没有收起朴刀,而是退到一丈开外,找了棵树靠下,盯着这七个陌生人不放。
武松单腿曲起,大半个身子藏在茂密的松针阴影里,一双虎目透过枝叶缝隙锁住下方动静。
“大哥,前哨递回的情报半点不差。”
武松压低嗓门,言语间透着军营里磨出的干练。
“你瞧推车那几个汉子,步盘极稳,虎口满是使刀磨出的老茧,寻常贩夫走卒绝没有这等杀伐底子。”
武植双臂环胸,后背斜靠着粗糙的老松主干,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这出剑拔弩张的博弈。
这经典的教科书名场面,正分毫不差地按照他的推演徐徐展开。
武松粗壮的拇指已经抵上了戒刀的护手,将黄铜卡簧无声挑开半寸。
“晁盖胆子不小,敢在刀口底下唱大戏。
算盘打得,指望着不折一兵一卒,把这十万贯生辰纲生吞活剥了。”
“杨志手底下那群厢军,早被这毒日头熬废了。
大哥,二郎这就去给外围的弟兄们发暗号,先把包围圈收紧了。”
武松作势便要起身。
武植抬起一只手,按在武松的护腕上,指尖微一发力,将武松推出半截的刀刃硬生生压回鞘中。
武植将视线从黄土官道上收回,越过重重树冠,目光落向对面西侧。
“急什么,下面这场戏才刚唱了个开场白。”
“晁盖这只螳螂,如今还没张开刀臂。
你当那位西门大官人是吃素的?
他花大价钱圈养几十号亡命徒,可不是带他们来黄泥冈游山玩水的。”
“稳住心神。等他们咬得头破血流,才是咱们手里这把刀出鞘的时候。”
“别光盯着底下,看看对面那帮打算吃白食的。”
武松收起戒刀,循着武植的视线看过去,紧紧盯住对面那片连飞鸟都不敢落的灌木丛。
西侧山坡的茂密灌木丛后,影影绰绰趴着几十号人。
为首的西门庆被烤得前胸后背全贴在一起,浑身冒着难闻的馊汗,盯着下方林子里的晁盖等人,咬牙切齿地出声。
“这群贩枣的货色,也敢来这黄泥冈抢食,倒敢抢在咱们前头踩点。”
旁边趴着个身形雄壮的匪首,手里攥着一把宽背开山大斧。
“管他哪路毛贼。正好让他们先去跟官军硬碰,耗得那些兵汉瘫软无力,咱们再出手省得费力气。”
西门庆阴沉着脸点头。
“也好。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冲出去,不管是财货还是人命,尽数揽下。做那最后的黄雀。”
大当家咧开嘴,重重攥住斧柄。
“就依你。”
这两人各怀鬼胎,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了别人眼里。
武植靠着树干,看着下方的各方势力。
远处的黄土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拉长了调子的破锣嗓音。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一条汉子挑着两桶东西,晃晃悠悠地走上了黄泥冈。
白胜挑着扁担,扯着嗓子大唱山歌,一步三摇地走入这片火药味十足的松林。
两只大木桶随着步伐晃荡,木盖子没盖严实,浓郁醇厚的酒香气顺着热风飘散开来。
地上瘫着的厢军闻到这股味儿,一个个喉咙里直冒火,拼命咽着唾沫。
几个军汉挣扎着爬起来,凑上前去拦住这个挑夫。
“卖酒的汉子,快卖我们几瓢解解渴,老子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白胜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斜着眼打量这群穿着官服的厢军,故意摆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架势。
“不卖。你们这些人面生得很,我这荒郊野外做点小买卖,最怕惹上你们官差的是非。”
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演得恰到好处。
越是说不卖,那些军汉越是心急如焚,纷纷伸手去掏褡裢里的铜钱。
杨志听到争吵声,提着朴刀大步从树后冲过来,一脚重重踹在前面的酒桶上,将围着的军汉全逼退。
“都不许买!荒山野岭平白无故挑着两桶酒路过,谁敢担保里头没有蒙汗药!”
白胜一听这话,两手往腰间一叉,当场跳起脚来。
“你这官人好不讲理!你不买便罢了,作甚踹我吃饭的家伙?
我这酒是村里自家酿的干净物事,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双方僵持不下,争吵声越来越大。
吴用算准了时机,从树后溜达出来,捋着山羊胡,笑呵呵地打起圆场。
“客官息怒。这般大热天何必动气?
这汉子挑着酒也不容易,我们兄弟正好渴了,买他几瓢吃吃解解暑气不妨事。”
说罢也不管杨志同不同意,自顾自掏出铜钱递给白胜。
晁盖和刘唐等人立马一拥而上,几个人围着那桶没被踹过的酒,你一瓢我一瓢,直接当着杨志的面仰起脖子痛饮起来。
刘唐喝完一大瓢,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大声叫好。
“够醇!这酒吃得痛快!”
七个人三下五除二,把整整一桶酒分得干干净净,吃完酒后砸吧着嘴坐回树下乘凉,个个面色红润行动如常。
杨志在旁边冷眼盯着,手心里的汗水粘在刀柄上,足足等了半柱香的功夫。
没见这七个客商有任何异样。
他心底那堵坚不可摧的警惕之墙,终于开了一道大口子。
......
树冠深处,武植俯瞰着这一幕。
“二郎你且看仔细了,这才叫行家做局。”
“大哥说的是。他们当面吃了一整桶,确实把那提辖的疑心喂饱了。
可这桶已经见了底,剩下那一桶要再卖给官军,他们拿什么下药?”
武植看向林中的吴用。
“盯着那个拿空瓢的书生。”
底下的局势再生变数。
厢军们见客商吃酒毫无大碍,彻底失去了理智,扑通几声跪在地上,央求杨志网开一面。
白胜此时却盖紧另一只酒桶的木盖,死活不肯卖了。
“你们这伙客人没好心眼,只顾着自己吃,却教他们来缠我。这剩下的酒我不卖了!”
吴用趁着这个当口,拿着一只空瓢凑上前,假意要去舀那剩下的一桶酒。
“汉子别那么小气,我们再买一瓢解解馋。”
白胜急了。
劈手就去夺吴用手里的瓢。
两人在酒桶边上激烈拉扯推搡。
就在这一争一抢的混乱中,吴用藏在瓢柄里的蒙汗药粉顺势尽数散落进酒桶里,手脚麻利地将瓢按进酒里搅了半圈,随后被白胜一把推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在场的所有人全被两人的争执吸引了注意力,根本无人发现那桶酒里已经加了料。
酷暑的燥热加上极度的干渴,彻底战胜了杨志最后的理智。
看着满地哀嚎的军汉,杨志终究是松了口。
十几名军汉如蒙大赦,扑上去把那一桶加了料的酒瓜分得一干二净。
杨志口干舌燥到了极点,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他犹豫再三,拿过半个瓢,舀了最后一点剩酒,仰起头灌了下去。
武松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手法真他娘的干净。”
武植没接话,目光已经从晁盖身上移开,转向了西侧灌木丛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
……
药效发作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最先喝下酒的几个军汉脚下打晃,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树根旁。
紧接着其余的军汉接二连三地往黄土地上软倒,连爬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杨志只觉得天旋地转,那股酸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彻底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强撑着想拔出朴刀,双手却根本不听使唤。
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泥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贩枣的客商站起身来,掀掉掩护用的草席和麻袋。
晁盖放声大笑。
“得手了!兄弟们干活!”
吴用和阮氏三雄等人推过装满十万贯生辰纲的独轮车,打算连车带货一并运走。
刘唐满头大汗,双手攥紧车把准备发力。
就在这大功告成的紧要关头——
松林西侧的灌木丛中,传出三声尖锐的破风声。
三支利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在刘唐脚下的黄土地上,箭尾剧烈震颤。
刘唐大惊失色,慌忙松开推车抽出了刀。
晁盖反应极快,一脚踢翻一辆推车作为掩体。
“什么人在暗处放冷箭!”
伴随着一连串踩碎枯枝的杂乱脚步声,西门庆带着三十多名山匪从西侧野道冲进了松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