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满身血污,粗重地喘着气。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出两步,学着方才那个酸秀才吴用的江湖做派,双手抱拳。
“好汉,既然也是绿林道上的朋友,划下个道来,今日这趟浑水……”
“哈哈哈!”
武松大笑出声,笑得肆无忌惮。
他抬起戒刀,刀尖遥遥指向晁盖等人倒卧的那片血泊尸体。
“你这瞎眼的泼贼,方才那几个瘫在地上的,说过跟你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一个比一个老实,看到咱们出来招呼都不来打一个,真没礼貌。”
身后二十名伪装成马匪的厢军精锐闻言,跟着齐声哄笑。
粗豪的笑声汇聚在一处,气势稳稳压住西门庆这群强弩之末。
大当家握紧了手中沾满碎肉的开山斧。
他混迹绿林多年,知道今日绝无善了的可能。
咬紧后槽牙,扯开喉咙叫阵:
“既然要黑吃黑,来个带把的!老子倒要看看,谁能拿走爷爷这颗项上人头!”
武松收起笑意。
他倒拖着长柄戒刀,大步迈出,脚下踩过一具还在抽搐的匪尸。
“此地凶险,本不该与你这等蟊贼耽搁。”
“但念在你还算个硬骨头,倒也值得爷爷出这拔刀之劳。”
话音未落,武松已经杀入战阵。
大当家狂吼一声,四十斤重的开山大斧抡起满弧,带着劈山裂石的蛮力横扫过来。
武松脚步一转,右腿向外横跨半步,身体重心骤然下沉。
玉环步。
整个人贴着斧刃的风压滑了过去。
斧锋从他胸口半寸外掠过,连衣衫前襟都没碰着。
大当家的气力全灌在这一斧上,扫空之后身体跟着惯性往前带了三步,腰肋大敞。
武松左脚蹬地,腰胯拧转,右腿从下往上弹起。
鸳鸯脚。
厚底靴尖结结实实踢在大当家右臂的肘弯。
骨头传来一声闷脆的异响。
大当家整条右臂酸麻到了指尖,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开山斧脱手飞出,深深扎进三步外的泥地里,斧柄兀自颤个不停。
大当家骇得倒退两步。
他打了半辈子劫道的买卖,头一回碰上一脚就卸了他兵刃的主。
武松没给他回神的空当。
戒刀从下往上斜撩,刀锋裹着一蓬泥点子,直取大当家的右肩。
大当家拼命偏身,刀刃从他肩头划过去,连皮带肉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鲜血喷出来泼了武松一袖。
同一时间,二十名受过严酷操练的厢军扑向那十几个力竭带伤的残匪。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与骨头折断的脆响在松林中连成一片。
这群厢军出刀只讲究一刀毙命,不留后手。
西门庆缩在后方,眼看着手底下的亡命徒被一面倒地屠戮,双腿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看准了大当家正死死缠住对方头领的空当,压低身子,猫着腰,借几辆翻倒的推车做掩护,连滚带爬地朝斜坡的死角爬去。
高处繁茂的树冠间。
武植将下方的全局收入眼底。
他双臂展开,头朝下从高耸的树干上朝下坠去。
如同一只振翅扑食的巨鹰,任由身体作着自由落体。
落地的瞬间,武植脚尖在灌木残叶上轻轻一点。
凌波微步催动。
混乱的战场中,那些正在拼杀的悍匪只觉得身侧刮过一阵急促的热风,扭头时什么都没看见。
西门庆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斜坡。
离荒草深处只差十来步,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能钻进去消失在黄泥冈的另一侧。
武植从他右后方贴了上来。
并指成剑,九阴真气顺着经脉涌入指尖,透指而出,分别点在西门庆后背脊柱两侧的大穴上。
西门庆正在拼命前扑的身子一下子定住了。
保持着手脚撑地的姿势,嘴巴张着,喉咙里挤不出半丝声响。
身后传来兵刃砍进血肉的闷声和临死前的惨叫。
他的眼珠子左右乱转,视野里全是杂乱的荒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跑不了了。
武植收回指尖,拍了拍手,转身往松林中央走去。
这边的战场,武松已经把大当家逼进了死角。
大当家赤手空拳,身上又添了三道新伤,被戒刀压着毫无还手之力。
但这匪首也确实是条硬汉子,挨了这么多下,死死撑着就是不肯趴下。
武植抬手打了声呼哨。
“二郎,退下。”
武松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
武植踱步走到战圈边上,歪了歪脑袋看着浑身是伤的大当家,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带人去清理余孽,手脚麻利些。”
武松嘴角一咧,痛快地收刀退了三步,转身去收拾另一侧还在挣扎的残匪。
大当家扶着松树挣扎着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里逃生的侥幸还没在心头存住半息,他抬头看清了新站过来的这一位。
手无寸铁。
连件皮甲都没穿。
大当家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就在方才这短暂的喘息间,他从泥地里捞起了自己的开山大斧。
四十斤铁器重新攥回手里,掌心的血和汗沁在斧柄上。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大当家狂笑出声。
他不管这个空手站在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这帮马匪的真正话事人。
快死的狗逮着谁咬谁。
双臂青筋暴起,将仅存的气力全部灌入上身。
斧头高高扬起,带着一阵浓重的血腥风,当头朝武植劈了下来。
这一斧劈出了大当家拼命的觉悟。
武植站在原地。
双脚踩在泥地里,纹丝不动。
他表面没摆出任何架势。
气海内的九阴真气运转,滚烫的内力沿着经脉灌满右臂,从肩膀一路烧到拳面。
太祖长拳从腰间捣出,顺着斧头劈落的路线,迎面轰上去。
拳面撞上大当家胸口的那一刻,巨大的闷响在林间荡开。
连人带斧,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得腾空飞起。
脊背撞在五步外一棵松树上。
松树拦腰折断。
大当家的尸体和半截树干一起砸落在灌木丛中,嘴里涌出的血沫子还带着碎肉。
这悍匪一看就是倔骨头,被打了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松林里所有的动静在这一拳之后短暂地断了。
剩下的五六个悍匪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心骨被人空手一拳打出了几步远连松树都撞折了。
那一点残存的胆气一哄而散。
他们扔下手里卷了刃的兵器,扭头朝林子外面没命地跑。
没跑出十步。
厢军汉子手里的短刃飞刀贴着空气划过去,前后脚扎入逃兵的后心,一个接一个扑倒在荒草里。
武松提着带血的戒刀,领着手下踩着暗红的血水,在满地尸骸中来回清理。
手起刀落。
每一具倒下的身体,脖颈上都再补一刀。
整片松林安静下来的时候,地上还能喘气的只剩杨志那十几个中了蒙汗药的厢军。
几名军汉上前,将昏死过去的杨志等人粗暴地拖进灌木丛深处,暂时留他们一条命。
甲、乙、丙、丁四名心腹利落地收起佩刀,招手带人蹲到翻倒的独轮车旁,清点散落一地的金银珠玉。
“装箱!”
军汉们动作干脆,将金锭、东珠尽数塞回木箱里,翻出麻绳重新捆扎。
两名军汉走向斜坡,一左一右架住僵立不动的西门庆,将他扛回松林中央。
西门庆被扔在血泊里。
军汉提着带血的兵刃,井然有序地朝两侧退开,把正中央的地方让了出来。
武植抬手扯掉脸上的粗麻面巾,随手丢在地上。
他背着手,低头看着趴在血水里的西门庆。
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笑意。
武植蹲下身来,两根手指捏住西门庆沾满泥浆的下巴,把那张灰白的脸掰了过来。
“西门兄弟。”
“哥哥在这棵树上坐了一上午了,等得花儿都谢了。你说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西门庆艰难地转动眼珠。
看清面前那张俊朗冷峻的脸,他整个人都麻了。
武大郎!
竟是阳谷县那个九品县尉武大郎!
他费尽心机、杀人夺银来劫的十万贯生辰纲,从头到尾都在这位拜把子义兄的眼皮子底下。
密谋时的意气风发,出城时的志得意满,趴在灌木丛里等着坐收渔利的洋洋自得。
全是笑话。
西门庆的裤裆一股热流涌下去,浸湿了膝盖下面的泥地。
武植闻到了味道。
他松开手指,站起身来,甩了甩沾上泥浆的指尖,表情说不上嫌弃,也说不上可怜。
武植伸了个懒腰,偏头看了看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
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血尿混合物里的西门庆。
笑了笑,没说话!
他弯下腰,凑到西门庆耳边。
他沉声低语,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老子凭本事抢的,凭什么要还?”
尸横遍野的荒岭上。
浓稠的血腥味直往西门庆的鼻腔里钻。
他趴在地上,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西门庆咽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
他知晓自己一败涂地。
现在,他趴在这片浸透了手下鲜血的黄泥地里,等着这位好哥哥开价。
看看这位活阎王,要怎样炮制自己。
或者,放自己一条活路,需要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