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阳谷县武宅后院,亲卫甲乙丙丁四人立在院中,全数换上了寻常脚夫穿的粗布对襟棉袄,头戴翻毛皮毡帽。
这身打扮丢进州城的集市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武植从堂屋走出来。
他披着一身暗色大氅,手里拎着一壶刚温好的酒。
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两辆宽厢马车上。
外表看去,就是两辆再普通不过的拉货商车,顶着油毡棚子,车轮沾着陈年旧泥。
武植走到头车底下,半蹲下身,手掌贴上车厢底盘。
触手冷硬。
硬木底盘和车壁的关键承重处,全铆着一层精铁甲片。
重量控制得极好,但足以在五十步外挡下寻常弩箭。
拉车的四匹马换成了挽力极强的口外大马。
车厢内部暗藏玄机。
夹层里塞着短兵,车座下卡着上好弦的轻弩,箭匣挂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
乱世里赶远路,这就是底气。
“大人,粮水备齐了。”甲上前一步回报。
“上路。”
武植跨上车辕,掀开毡帘钻了进去。
马鞭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
车轮碾过阳谷县青砖铺就的长街,留下一道深辙。
半日后。
马车驶入清河县,停在花府西侧一处别院门前。
花子虚早就候在门外。
他没带下人,自己提着个牛皮包袱。
身上穿的不再是花里胡哨的公子哥锦袍,换成了一身耐脏耐磨的深灰劲装,腰间扎着宽牛皮鞓带,配着一把没刻半点花纹的腰刀。
听到车轮声,花子虚迎上两步,单手攀住车厢边缘,借力一翻身钻进车厢。
马车未停,直接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平府州城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烧着红泥铜炉。
武植拔掉瓷瓶的木塞。
浓烈的酒香散在狭窄的空间里。
他倒了半陶碗,推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花子虚端起陶碗灌下。
参酒入喉,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大哥,这几日我在家又把州城那边的各路牛鬼蛇神仔细捋了一遍。”
花子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桑皮纸,摊在矮几上。
纸上画着东平府州城几条主要街巷的草图,上面标注了数十个红圈。
“钱老二那个聚贤楼,在州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买卖,靠着他姐夫通判的官威,生抢了不少好地段。”
花子虚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
武植端着酒碗,听着往下说。
“但州城里排得上号的那几家大青楼,背后东家跟钱老二八竿子打不着。那都是京城里大人物设的分号,钱老二根本伸不进手。”
花子虚抬头看向武植。
“那帮人捞大钱不靠皮肉生意,靠的是后院赌场和放印子钱。咱们金武酒楼过去,只要乐阁那边不设赌局,跟他们就犯不着冲突。”
东平府水深,但这帮势力早划好了各自的地盘。
只要不去动背后有京城大鱼撑腰的赌场,州城的娱乐行当就不会联手对付金武。
那这次去要敲打的目标,就只有钱老二了。
“到了州城,你先去找牙行把酒楼的伙计招齐。”
花子虚重重点头。
马车一路颠簸,迎着漫天飞雪往东面赶。
......
第三日。
东平府与兖州交界地带,连绵不绝的山脉。
马车正走在一条两山夹峙的险峻峡谷里。
官道两旁的高耸岩壁被积雪覆盖,风吹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积雪及踝,车轮碾压吃力,马匹打着响鼻,吐出大团白气。
武植抬手撩开一点窗边的毡帘。夹带冰碴的冷风灌进车厢。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定在前方一里开外。
峡谷右侧有一条从兖州方向蜿蜒过来的岔道。
此时,正有一支十多辆大车组成的车队,顺着那条岔道拐上了官道,正慢腾腾地在风雪中跋涉。
花子虚凑过来,顺着缝隙往外看。
“大哥,这伙人看起来不简单呐。”
“看拉车的那十几匹马,肩高腿长,是正经的良驹。
跟着车走的护卫步子极稳,站位没散,带着官府的影子。”
武植看了一眼那些深陷的车辙,点了点头。
“拉的也都是重货。”
峡谷官道狭窄,堪堪能容两车并行。
路面湿滑,强行超车极易引发磕碰。
这种戒备森严的队伍,在这荒山野岭里神经必定紧绷。
若是马车贸然靠近,极易引起误判。
武植敲了敲身后的车壁。
“慢慢走吧,拉开距离。”他对驾车的乙吩咐。
乙一勒缰绳,马匹放缓脚步。
两支队伍之间刻意拉开了三里远的间距。
……
雪越下越大。
大如鹅毛的雪片被狂风卷挟着拍打在木板上。
武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体内,原本沉寂的满级九阴真气突然在没有任何牵引的情况下自行流转起来。
真气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小周天,带来阵阵酥麻感。
真气自行示警。
这意味着周围出现了能够威胁生命的变故。
武植双眼倏地睁开。
他当即散出感知,将听觉提至极限。
极远处的高空,传来一阵有违常理的闷响。
那声响好比岩石在地底摩擦碾压,又好比重物断裂前发出的呻吟。
武植一把掀开侧面的车窗毡帘,探头向上望去。
左侧高达数百丈的悬崖顶端,厚重的雪线正在发生变化。
一道曲折的黑线在山体上迅速蔓延。
武植瞳孔收缩。
“雪崩!”
他厉声大喝,“倒车!”
正在驾车的乙和丙没有半句废话。两人拼命扯动缰绳。
马匹吃痛长嘶,在狭窄的官道上硬生生止住冲势。
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乙和丙借着马匹的退步,将马车掉了个头,朝着来路狂奔。
头顶上的闷响彻底变成了惊雷。
悬崖顶端的巨大雪盖脱离山体束缚。
成千上万斤的积雪夹杂着枯木和尖锐碎石,化作数十丈高的白色浪墙,直扑下方的官道。
武植站在车辕上,紧紧抓住车门框。
视野中,那支神秘车队正好处于雪崩的正下方。
对方也察觉到了头顶的灾祸。
车队中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护卫们丢下辎重,死命抽打马匹企图逃离。
主车的车夫鞭子抽出一道残影。
两匹神骏的挽马发狂前冲,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拖着主车窜到了雪崩范围的边缘。
后方的队伍就没那么好运了。
雪浪铺天盖地拍在官道上。
重达千斤的辎重车被轻而易举地掀翻砸碎。
十几个跑在后面的护卫连同几辆大车,眨眼间被掩埋在数丈深的冰雪之中。
整条官道被彻底截断。
崩塌的地段不算长。
武植的车队提前调头狂奔,刚好退出了雪崩的覆盖范围。
几块碎石滚落在马蹄前,雪沫子飞溅到车厢上。
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武植站在马车前辕上,注视着前方那片惨状。
那辆主车车厢依然被埋在雪堆里。
花子虚从车厢里钻出半个身子。
“看他们的做派不像寻常人。大哥,要不要管?”
武植没急着答话。
那辆主车。车厢用的是上等木材,四个角包着防撞的黄铜皮。
这种规制,非州府核心高官或京城权贵不能用。
东平府州城局势复杂,自己此行正愁手里没有能直接越过通判的硬筹码。
眼前这批遇难的人,身份极高,且正处于生死边缘。
雪崩刚停,余险未消。
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恩情重。
这种时候拉一把,救下的就是泼天的人情和政治资本!
“甲,带上丙,拿上铲子和绳索摸过去!”
武植纵身跃下马车,反手抽出腰间佩刀。
“丁戒备后方!子虚,跟我去救人!”
他大步向前走去,声音穿透风雪。
“这荒郊野岭的碰上了就是缘分,我武植向来见不得好人遭难!”
花子虚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抽出腰刀跟了上去。
这哪是去行善积德。
这分明是大哥看上了对方的身份,要去州城的地界上,硬生生砸开一条通天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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