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端着空托盘退出去,武植把两碟热菜尽数吃尽。
饭菜算不上精致,胜在热气滚滚。连日风雪赶路,腹中落了热食,浑身才算踏实下来。
丁守在门外,花子虚带着人手上街打探动静,屋里只剩武植一人。
先前小二送来的几桶热水还冒着白汽,武植又打发人去后厨提了两桶滚水,一并倒进角落柏木浴桶。
褪去外袍,坐入桶中,热水漫过胸口。
热气顺着肩背缓缓蒸腾而上。
武植闭上双眼,九阴真气自行运转小周天。真气游走肺腑,将骨缝里积攒的寒意一层层逼出,连日赶路的疲乏也随之消散。
不到半个时辰,四肢筋骨已然松快活泛。
他起身离桶,擦干身子,换上干净内衫,又外罩一件素色深袍。
走到门边,指节轻叩门板两下。
丁推门闪身入内,随手掩上房门,垂首候命。
“去暗卫联络点,查钱二爷今夜落脚之处。”
丁不多言语:“是,东家。”
“行事隐秘,不可惊动旁人。”
丁点头,转身悄声离去。
房门合上,武植抿了口热茶。
坐等明日王霸带着泼皮上门砸店?从不是他的行事规矩。
为官也好,经商也罢,惩治恶人,道理本就相通 —— 谁先出手,谁便能攥住局面。
……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三下轻叩。
武植抬眼:“进来。”
丁步入屋内,衣角沾着细碎雪粒,随手轻轻拍落。
“东家,查清楚了。钱二爷今夜去了南瓦子销金窟,带着王霸,包下天字三号雅间。说是明日要办事,先在楼里犒劳手下弟兄。”
“钱二爷倒舍得花钱养爪牙。”
丁退至墙边立定,沉默不语,并不接话。
约莫一盏茶时分,楼梯传来脚步声。花子虚推门而入,鞋底沾着半融雪泥,鼻尖冻得通红。
“大哥,我在街上绕了一圈。南瓦子那边今夜热闹得很,有人包了整层楼饮宴狎妓,排场极大 ——”
武植抬了抬下巴,示意茶案上那张字条。
花子虚凑上前扫了一眼,顿时咧嘴笑道:“合着我白跑一趟。”
“不算白跑。你打探的消息与暗卫所报对上,足见钱老二行事张扬,不懂得遮掩藏头。”
武植站起身,沉声道:“今夜所有人安分歇息,不得再私自外出。”
花子虚愣了愣,看看丁,又望向武植。
“行,大哥既这么吩咐,我便好好歇息。”
他将腰刀往桌案上一搁,又补了句:“丑话说在前头,明日若有热闹场面不带我,我心里可不舒坦。”
武植朝门口摆了摆手:“少啰嗦,退下。”
花子虚嘿嘿一笑,领着丙、丁二人出去用饭歇息。
房门关合,屋内骤然清静,只静待夜深人静。
武植吹熄大半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微光摇曳。
他从随身储物间取出大氅,搭在书案后的椅背上,又取几件衣衫垫出肩背轮廓,摊开一本账册置于桌面。
从窗纸外往里瞧,俨然一道人影独坐灯下,低头翻看账册,毫无破绽。
他退到门口打量一眼,点头认可。
随即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屋外风雪未歇,依旧漫天卷落。
客栈后院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息,蹄子轻踢厩板。二楼檐下结满冰棱,院墙外更有打更人敲着梆子,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淡去。
周遭并无暗哨盯守。
武植脚尖轻点窗沿,身形飘然落上屋脊。凌波微步悄然催动,身影借着夜色掠出,踏过瓦面积雪,竟不留半点凹陷痕迹。
东平府城池规制,远比阳谷县宏大。
夜深街巷仍有酒肆灯火通明。武植依照丁先前标注的方位与记忆中的城防地图,一路往南瓦子而去。
那一片风月闹市格外喧嚣,鼓乐、笑语、呼喝混杂一处,隔着两条街巷也清晰入耳。
武植沿屋脊掠行,从容避开巡夜厢兵的值守路线,不多时便抵达销金窟外。
楼宇三层高,后院悬着几盏红纱灯笼,脂粉香、酒气、炭火气混杂在一起,随风漫上檐角。
前门有仆役迎客,后门亦有龟公蹲守巡夜。
武植伏在檐角暗处,静静观望片刻。
两名小厮端着酒盘穿过廊道,低声嘀咕。
“天字三号又催添酒,那位二爷出手倒是阔绰。”
“少多嘴。那是钱二爷的贵客,嘴巴不谨,当心被扔进汴河喂鱼。”
武植唇角微抿。
倒省了自己费心搜寻。
他从檐角翻落三楼,身形贴住房梁悄然落地,未发出半分动静。
廊道铺着厚毡,尽数吸纳脚步声。两侧皆是雅间,门缝里透出烛影,夹杂着女子笑语喧哗。
逐间排查太过费时,还易生出事端。武植索性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往前走去,神态散漫,与楼中寻欢狎妓的寻常客人别无二致。
同时运转九阴真气凝于双耳,将周遭嘈杂杂音层层剥离过滤。
酒令喧哗、琵琶弦动、男子醉语、女子娇嗔,一一分辨分明。
行出十余步,一间雅间内的笑骂声清晰入耳。
“王霸!你平日逞凶耍横何等能耐,今夜怎反倒输了阵势?”
嗓音尖哑刺耳,透着几分傲慢刻薄。
另一个粗哑嗓音喘着粗气:“二爷放心,明日我带弟兄们直奔金武酒楼,保管给他砸个底朝天!”
“砸了铺面算什么本事?我要那外来的狗东家,跪在聚贤楼门前,当众认一句不配来东平府抢饭碗!”
屋内女子柔声附和,语气轻飘。
武植立在门外,脸上闲散神色尽数敛去。
他将耳朵凑近门缝,内力灌注听觉,细辨屋内情形:两名男子,三名女子,外间并无护卫值守。廊道转角两名小厮已然端着空盘下楼。
武植取出一片薄铁,轻轻探入门缝,手腕微拧,悄无声息拨开木栓。门板轻微磕碰之声,被他掌力闷在门内,几不可闻。
推门入内,回身缓缓合严房门。
屋内暖香浓郁,熏得人微微发闷。红烛燃着十数支,床帐半垂,地上散落着凌乱衣衫。
床榻上几人沉溺嬉闹,全然没察觉门口多了一道黑影。
武植反手拽开窗扇,夜风裹着雪粒灌进屋中,十几支红烛火苗猛地一跳,顷刻尽数熄灭。
屋内骤然陷入漆黑。
“谁 ——”
钱二爷只吐出一字,武植已然掠至床前。
双指疾点,先封钱二爷、再制王霸,哑穴、定身穴一气呵成。
三名女子惊得张口欲呼,武植指尖连点,三人当即歪倒床侧,昏死过去。
前后不过数息,便已控住全场。
屋内只剩两道急促喘息。
钱二爷、王霸僵在原处,姿态狼狈不堪,眼珠急转,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王霸满脸横肉挂着酒汗,鼻翼剧烈起伏。钱二爷更是慌乱,想看清来人面目,无奈烛火尽灭,唯有窗外漏进一线微光,只隐约望见一道高大黑影立在床前。
武植弯腰拾起地上两件外衫,分别裹住两人头颅。又扯过锦被,轻轻盖住三名昏死女子。
做恶的是钱二爷和王霸。
这三个女人不过是被这行当推到台前讨生活,该放过还是不好灭口。
武植双手探出,分别攥住钱二爷和王霸后颈肥肉。
手臂发力。
“啵。”
“啵。”
两声怪响。
两人被他硬生生从床榻间拔了出来。
钱二爷骤然被冷风一吹,险些闭过气去。
王霸冷汗浸透额头,浑身动弹不得、呼喊不能,只能被人凌空提着,如同待宰牲畜。
武植一手一个,缓步走到窗边,翻出窗外,踩着檐角掠入暗巷。
身后销金窟丝竹笑语依旧,天字三号雅间少了两人,竟无一人察觉。
他沿偏僻屋脊而行,稳稳避开巡夜兵丁。途经一处杂货后巷,脚尖挑起墙角一捆麻绳,随手接在手中。
风雪肆虐,钱二爷与王霸赤着身子,皮肉很快冻得发青。深冬寒夜,州城滴水成冰,这般裸身吹风,不消片刻便能冻僵殒命。
武植本就没打算今夜取钱二的性命。
死人只会逼得通判恼羞成怒,全城大肆搜捕。
留着活的废人,日日瘫卧床榻,时时摆在通判眼前,才是最凌厉的警示。
……
不多时,东平府城门楼已然在望。
武植避开值守厢兵,落至城楼背风女墙之后,将两人随手扔在雪地之上。
二人赤身卧在雪中,早已冻得浑身僵硬。钱二爷肥白身子陷进积雪,眼珠乱转,喉咙里挤出含糊气音。王霸酒意早被寒风吹散,满脸横肉不住颤抖。
武植并不急于动手,俯身抬掌按在钱二爷心口,一缕精纯九阴真气缓缓渡入,细如一线,稳稳护住心脉。
钱二爷渐弱的气息稍稍平稳,保得住性命,却仅此而已。
武植不为他驱寒,亦不疗伤。这缕真气只护住心脉,四肢经脉依旧任由寒气侵入,腿脚冻损、筋脉瘀废已成定局。
待到明日城门开启,或许会有人将他救下,却再也站不起来,今夜所见之事,也半句说不出口。
武植伸手捏住钱二爷下颌,指尖轻点喉间数处要穴。
钱二爷浑身一颤,喉咙里顿时只剩破风箱般的沙哑嘶鸣,彻底失了言语能力。
武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边:
“坐着享福惯了,便觉得旁人的饭碗,随意便可砸毁?”
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冻上一夜,明日尚能苟活。从今往后,你便是半个死人。”
“看见了,也说不出。听明白,便眨眼。”
钱二爷拼命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未及垂落,便被风雪冻凝在脸上。
武植松开手,转头看向王霸。
王霸被封穴道,动弹不得、呼喊不能,只能拼命转动眼珠求饶。
武植并未给他渡入真气。
这人平日仗势横行,替钱二爷打砸商铺、伤人筋骨、逼得多家家破人亡,今夜能不能熬过寒冬长夜,全凭自身造化。
武植取过墙角麻绳,将两人面对面捆缚结实。刻意让钱二爷靠向背风一侧,护住心脉的真气始终锁在膻中;王霸则正对风口,任由北风肆虐。
生死厚薄,已然分明。
绳结收紧,武植提着二人跃上城楼横梁,倒吊在城门内侧阴影之中。
位置拿捏得极巧:暗夜之中城下难以察觉,待到天明城门大开,进出百姓抬眼便能望见,一目了然。
他抽出短刀,刀锋在两人脊背缓缓划过,创口不深,却醒目刺眼。
钱二爷背上刻字:倚官仗势,无法无天。
王霸背上刻字:罪孽满身,替天行道。
钱二爷疼得浑身抽搐,喉咙哑然发不出惨叫;王霸更受煎熬,寒风刮过伤口,浑身绷得如同冻僵木头。
武植收刀,随手扯过王霸腿上毛发,擦净刀锋血迹。
他不留名姓,不刻痕迹。今夜自暗处而来,事了亦归于暗处。
即便通判府震怒彻查,也只会判定是钱二爷平日作恶太多,招惹江湖侠客寻仇报复。
真相唯有钱二爷略知一二,偏偏此生再无开口诉说的可能。
武植立在城楼之上,低头瞥了眼倒吊晃荡的两人。
拢了拢衣襟,转身踏上角檐,身影融入漫天风雪,悄无声息离去。
城楼上,只剩两道倒吊人影,在凛冽北风里微微摇晃,静待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