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武酒楼后厨里柴火正旺。
粗大的松木劈柴在灶膛中噼啪作响,三口精铁大锅一字排开架在灶台上,热油打着细密的翻儿,几瓣拍碎的老姜丢进锅里,一股混着辛辣和焦香的热气腾起来,顺着后厨通道一路沁到前堂,又从敞着的大门飘到街面上。
路过的行人闻到这味儿,少不了伸着脖子往店里张望几眼。
武植和花子虚正在一楼大堂试菜,门外伙计通报,陈府大管事陈安亲自登门。
武植把筷子一搁,起身迎到门口。
陈管事亲自跑一趟,辛苦了,快进来坐。
陈安笑道:小的奉公子之命,给武东家送份帖子。
说着双手递上竹纹信笺,帖上措辞文雅,落款处盖着陈长青的私印。
武植拿帕子擦净手接过来扫了一遍,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条凳。
帖子我收下了,人可不能走。这几道菜刚出锅,你一路顶着冷风来的,不吃两口暖暖肚子说不过去。
陈安客气了一句要推辞,武植已经让伙计添了碗筷和热茶,又把一盘五香酱骨头推到他面前。
我自个儿调的方子。你替大伙先尝尝,不好吃我再改。
陈安拗不过,夹了一块啃了两口,眼睛当场亮了。
武东家这手艺,小的这些年,头回吃着这味儿!
武植给他斟了杯热酒。
这话你回去跟陈二公子提一嘴,保不齐他也馋。
陈安笑得合不拢嘴,又吃了几块卤味、喝了半碗酒,才起身要告辞。
花子虚拿油纸包好了卤菜,又拎了一小坛神仙醉,一并塞到他手里。
给府上弟兄们尝个鲜,别嫌简薄。
陈安推辞不下,笑着谢过,抱着东西走了。
......
陈安回了陈府。
陈长青拆开油纸尝了一块,眼睛亮了。
这卤味好。
陈安笑道:武大人说是给府里下人尝鲜。
陈长青取了一块给旁边小厮。
拿去给母亲也尝尝。
芸娘在内宅听到前院送来卤菜,原本不该多问,却还是让翠竹去打听。
翠竹回来时,手里端着小碟。
小姐,前院分来的。
芸娘看着那几片卤肉,故作镇定。
我又不馋。
翠竹道:奴婢馋。
芸娘忍不住笑了。
那你吃。
翠竹夹了一小片递给她。
小姐尝一口品品。
芸娘拗不过,只尝了半片。
卤香厚实,入口不腻。
翠竹问:好吃吗?
芸娘轻轻嗯了一声。
翠竹笑道:武东家连给下人的吃食都这般用心。
芸娘放下筷子,故意板起面孔。
再胡说,罚你抄女诫。
翠竹赶忙闭嘴。
另一边,金武酒楼里,花子虚还在为明日诗会发愁。
他绕着桌子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哥,明日真不准备几首诗?
武植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请帖。
准备什么?
花子虚道:梅花诗会啊。
红梅,白雪,才子,才女。
这帮读书人最爱借题发挥。
你若一句都不作,难免被人看轻。
武植抬眼。
那你作一首。
花子虚摆手。
我不行。
我写账本能写三天三夜,写诗三句就犯困。
武植笑道:那你急什么?
花子虚道:我急的是金武酒楼的名声。
明日去的人,肯定有老字号酒楼背后的士绅。
他们若借诗会踩你,后日街面上就会传成金武酒楼东家不通文墨。
武植把请帖放下。
他们爱传就传。
花子虚压低声音。
大哥,您可别大意。
这些读书人的嘴,比刀还难防。
武植道:那就让他们闭嘴。
花子虚眼睛一亮。
大哥有准备?
武植没有答他,重新坐回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盏神仙醉,慢悠悠饮着。
你当我去是为了跟那帮酸儒比谁的墨水多?
花子虚一愣。
那大哥去做什么?
武植端着酒盏没接话。
陈文昭是个好官,陈家门楣清正。
正因如此,这层关系才金贵。
救命恩情已经替金武酒楼挡了通判府的头一把刀子,但吃老本的买卖做不长。
他在阳谷县是官,到了东平府就是个外来的商人。
明日的梅花诗会,来的是本地有功名的读书人和士绅。
他们眼里的武太初,还只是个从下县来的酒楼东家。
得让这些人亲眼看看,金武酒楼的当家人不止拳头硬,笔杆子一样压得住场面。
这才是他去诗会的真正目的。
至于陈府家宴上屏风后面那声柔怯的谢过武大哥,还有那方端砚底下压着的八个清秀小字……
武植转头问道:邵家梅园是什么地方?
花子虚回道:城东大户邵家的园子。
红梅种得好,府城文人每年都爱去。
那陈小姐会不会去?
武植看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甚?
花子虚挠头。
我这不是替大哥想吗?
陈小姐若去,咱们更得体面些。
武植笑骂。
你如今倒会替我操心风月账了。
花子虚赶紧道:大哥,我是怕你明日一见佳人,把诗会办成抢亲。
武植抄起筷子敲了他一下。
少给我编排。
花子虚抱着脑袋躲开,嘟囔道:这也不能全怪我。
武植端起酒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既救了人,又收了端砚,明日见上一面,说几句体面话,有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盏中酒映着烛光,眼底翻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兴味。
不过话说回来,知府家的千金,长得应该不差吧?
花子虚一口酒险些呛出来,咳了两声才接上话。
大哥!您可有妻室!
武植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这是替金莲管我?
花子虚赶忙摇头。
不敢。
嫂嫂在阳谷,我哪有这个胆子。
武植放下酒盏。
放心。
陈家是清正人家,芸娘是知府千金。
有些事能想,有些事不能急。
花子虚听到这话,更不放心了。
大哥,你这话比直接说要下手还吓人。
武植没有再逗他,只道:明日随我去的人安排好。
别带太多亲卫,免得像寻仇。
花子虚道:我陪大哥去,再带两个能识字的跑堂充作随从。
武植道:牛尚天那边也传话。
明日诗会时,城南别闹事。
花子虚点头。
我这就吩咐。
武植拿起请帖,指腹从陈长青的私印旁滑过。
明日若有人考我诗文,你别急。
花子虚忙问:大哥真有诗?
武植起身往后厨走去。
花子虚追上去。
几首?
武植头也不回。
够他们闭嘴。
花子虚一下来了精神。
大哥先念一首给我听听?
武植回身看他。
你听得懂?
花子虚当场噎住。
武植大笑着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