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缓步走到张都监的尸首旁。
靴底踩过地上的血洼,俯身拨开粘稠血泊,手指在那件沾满血污的寿字锦袍腰带间摸索。
这老贪官连内衬都用的是最上等的江南丝帛,指尖探入暗袋,触到一块硬物。
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沉甸甸的赤铜玄铁腰牌。
牌面上铸着一只兽头,边缘篆刻着代表孟州兵马都监最高军权的官印符文。
大拇指抹去牌面血水,武植将这块能调动兵马的凭证塞进袖筒。
行至蒋忠和张团练的尸体旁,武植停下脚步,避开血水,挑开蒋忠残破的衣物,从他腰囊里翻出那块通行牙牌。
孟州两道通关护符尽数落入手中。
外头那号称铜墙铁壁的都监府防线,眼下已形同虚设。
暗门机括发出一阵沉闷摩擦声,厚重书架向两侧滑开。
武植踏着木梯走回鸳鸯楼三层的雅阁。
屏风后头,李娇儿与苏媚儿听着底下的机括声与方才的动静,早就提心吊胆。
两女听见脚步声,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
见走出来的是自家男人,那身灰粗布夹袄干干净净,没沾半分血腥气,两女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苏媚儿眸光流转,视线下移,见武植两手空空,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问道:“大官人,那地窖里的财物……难不成被那老匹夫提早转运了?”
武植抬手拍了拍胸前衣襟,神态从容:“已经贴身收妥。其余那些带不走的粗笨杂物,就留在底下了。”
此话落在两女耳中,引得她们面面相觑。
张都监这等人物刮地三尺敛来的横财堆积如山,绝非贴身揣几件小物件就能包圆。
可武植这般做派,让她们心底越发觉得这位大官人深不见底,手段通天。
苏媚儿秀眉拧了拧,出言点出要紧之处:
“大官人,咱们此番是以江南双姝的名义被送进府的,下面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去,定会惹来盘查,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武植洗了把手,伸手捏住苏媚儿尖巧的下巴,指腹缓缓擦过她的面颊。
“眼下这局面,不需要走正门。莫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松开手,武植走向雅阁临窗位置,推开一扇窗,视线透过窗缝往下扫视。
楼底的持枪甲丁来回巡视。
借着院子里的火把光亮,他看到了伪装成站岗兵卒的暗卫。
武植拢起嘴唇,一道短促飞鸟哨音穿透窗缝,融进冬夜的寒风里。
楼下的甲乙丙丁听见指令,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四人借着巡逻队伍转身的空档,快速穿梭于鸳鸯楼底层的回廊,果断拔出腰间备好的牛皮酒囊,扯开塞子。
刺鼻的猛火油味弥散开来。
四人动作极快,将火油尽数泼洒在底层的承重原木柱和雕花木墙上,吹亮火折子,扬手抛向涂满火油的木板。
火苗触及猛火油,轰然燃起。
赤红烈火席卷而上,顷刻便吞噬了一楼外墙。
四人放完火,借着夜色与混乱的火影,迅速撤离原位。
火势蔓延极快,滚滚黑烟顺着楼板往上翻涌,屋内热气急速攀升。
武植双臂左右一展,揽住纤腰,带着两个大活人大步走向那扇洞开的窗户。
冷风夹杂着浓烈烟火气倒灌进来。
两女顺着窗户往下一看,脸色齐齐发白。
三层楼的高度不是闹着玩的,底层四周全是布满尖刺棱角的太湖石假山。
毫无内功底子的她们摔下去,不死头骨也得碎。
两女只当武植被大火逼到绝路,要抱着她们跳窗搏命。
武植低头,在二人耳畔只吐出两个字。
“闭眼。”
不给二女出声的机会,武植脚底真气骤发,揽着两女直接跃出窗棂。
三道身躯在夜空中直直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裹住全身。
李娇儿紧咬嘴唇,死命把脸埋在武植胸口。
半空中,武植体内九阴真气全速运转,内力顺着经脉灌注于双腿。
足尖在虚空中精妙变换方位,划出道道残影。
下方正是一处二层延伸出的飞檐,足尖点在青瓦当边缘,极其巧妙地卸去坠落的力道。
身形在半空连番起落,三人犹如舒展双翼的灰色夜鸟,无声无息掠过几座偏房屋顶,落入来时的偏厅角门外。
黑色厢车静静停在阴影中。
武植松开双臂,低声提了句“落地了”。
李娇儿与苏媚儿睁开双眼,发现脚已踏在实地上。
回头再望向那座火光冲天的鸳鸯楼,两女看向武植的目光里写满了敬畏与倾慕。
刚一落地,武植双肩塌下,迅速收拢周身武者气血,重新恢复车夫的模样。他挥了挥手。
两女极为乖巧听话,拎起裙摆快速钻进车厢,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铜锣声疯了一样敲响。
“走水了!后宅走水!快打水救火啊!”
呼救声撕裂孟州城的夜空,冲天大火把半边天映得犹如白昼。
前院喝得烂醉的官员和数百名甲丁惊醒乱作一团,带队军官抽出刀大声呵斥,提着水桶铜盆的府兵推搡着往后宅狂奔。
武植踩着脚踏跃上车辕,驱赶马车逆着救火的人流前行。
沿途狂奔的家丁满脑子扑火抢险,根本无人去理会一辆往外行驶的厢车。
直到车队来到都监府最后一道偏门关卡。
守偏门的几名甲兵正心急火燎地望着后宅火光。
见有马车试图出府,带队统领挺起长枪挡住去路。
“停下!掀开车帘!”统领大声喝令,手下围拢上前。
车内两女听见喊声,手心攥满了冷汗。
武植端坐车辕,面色如常。
手伸入袖中,直接将那块兽头腰牌怼到统领面前。
统领看清印绶,浑身一激灵。
见牌如见都监本人,这印绶他再熟悉不过。
他只当是都监大人指派的机密差事,根本不敢越权探查车内。
“小人不知是大人要紧差事,多有冒犯!撤枪!开门放行!”统领挥手高呼。
门闩拉开,武植甩动马鞭,马车平稳驶出都监府高墙,沿着街道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孟州城南门。
夜风呼啸,城门紧闭。
城墙下阴影处,暗卫甲乙丙丁四人早已备好接应马车和几匹快马。
两路人马迅速汇合,可眼下已过宵禁时辰。
守城偏将带着一队重甲兵卒走上前,伸手阻拦。
“入夜封城!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孟州!”偏将手按刀鞘,厉声警告。
武植坐在车头,随手抛出那块兽头腰牌和通行牙牌。
偏将接住验看,确认上方印绶无误。
武植盯着偏将的眼睛,低声吐字:“有十万火急军务。耽误了都监大人的差事,拿你九族项上人头来填。”
话不多,字字压人。
偏将不敢得罪本地的土皇帝,双手将腰牌奉还,转身冲着城门士卒大喝。
“搬开拒马!拉绞盘!开城门!”
两辆马车在夜色中冲出孟州城,汇入茫茫黑夜。
脱身两个时辰后,孟州都监府后宅大火终于被扑灭。
昔日豪奢排场的鸳鸯楼烧成一片焦炭废墟。
大管家满头黑灰,带着亲信家丁在废墟中翻挖。
终于在塌陷地基中扒出张团练和蒋忠的尸体,以及被割喉的张都监。
管家冲入地下藏金窖,举着火把往里一照。
偌大石室空空荡荡,张家两兄弟搜刮一辈子的财宝不翼而飞,地上只留下一滩散碎铜钱。
管家惨叫一声,双眼翻白瘫在地上。
孟州全城陷入最高级别戒严,数千甲丁提着灯笼连夜上街倾巢搜捕,整个官场震动。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已满载惊天财富远遁百里之外。
城外官道上,车队连夜疾驰。
直到确认完全甩开孟州地界,再无追兵可能,行进速度才逐渐放缓。
武植挑开布帘,弯腰钻入车厢。
车厢内防风铜罩灯投下昏黄光线,炭盆燃着微火,暖意融融。
李娇儿与苏媚儿已经换下那身扎眼的江南丝绸,穿上了方便赶路的常服。
苏媚儿乖巧跪坐在软垫上,将武植双腿放在膝头,轻轻捶打腿面。
李娇儿贴在侧边,一双玉手拿捏着力道,揉捏武植的肩头为他解乏。
武植合上双目,靠在软枕上享受这份温存。
今夜孟州一行,杀人夺财火烧鸳鸯楼,来去如风全身而退。
掌控全局、大权在握的征服快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
又过两日。
马车一路向南行进,前方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难民。
衣不蔽体,拖家带口,在冻土上互相搀扶着挪动。
路边浅沟里堆满了冻饿而死的尸首残骸,几条饿红了眼的野狗围着尸骨疯狂撕咬,不时抬头朝路过的活人龇牙。
武植掀开车窗,目光扫过这副人间炼狱。
北宋末年,朝廷腐烂到了根子里,地方官吏比孟州那帮豺狼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下大乱的序幕已经拉开。
在这等世道里,仁义道德护不住任何人。
唯有手里握着刀枪,仓里堆满粮食金银,才是割据一方、图谋天下的最大底气。
正午时分,天色阴沉如铅,冷风卷起枯黄落叶。
车队驶入一片荒凉丘陵,地势变得崎岖险恶。
官道收窄,两旁尽是杂乱支棱的灌木荆棘,连零星的难民都不见踪影了。
带路的暗卫甲在前方岔路口拉住马缰,翻身下马,抽出腰刀斩断半人高的干枯衰草。
一丛草木倒下,后方草窠里赫然露出一块布满青苔泥垢的石碑。
刀背刮去表层,碑面上刻着三个大字。
“十字坡”。
抬头上望。
前方几间用粗木和黄泥夯土搭建的简陋客栈藏在枯树林影中,屋顶烟囱冒出几缕炊烟,一截粗糙木杆挑着一面酒旗,在冷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
暗卫甲折返回车旁汇报。
武植伸手挑起布帘,目光越过杂草,盯着那面飘摇的酒旗。
武植放下车帘,直接下令,
“连日赶路,马匹也乏了。”
“去那家客栈,打尖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