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没有急着发落,一双眼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从头到脚将武植打量了个通透。
那日樊楼顶层的闹剧他看得一清二楚,早就派人查过这汉子在街面上的落脚点。
皇城司的眼线遍布汴梁,今夜在床底被当面点破身份,不过是想看看这粗莽汉子惊惶求饶的窘态。
武植立在原地,身板挺得笔直,全无隐瞒的打算。
“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朕的身份了。”
赵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将屋内的暖香都冲散了几分。
“回官家的话,草民不敢。”
武植的回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被帝王威仪压垮的仓皇。
“不敢?”
赵佶重复了一遍,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这天下,还有你武植不敢的事么,当着朕的面设局,拉着朕和当朝枢密使陪你演戏,这份胆量,可是稀罕得很。”
“官家法眼如炬,草民这点雕虫小技,倒是藏不住拙,见笑了。”
武植边回话,边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封被体温焐得微皱的信件。
他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先开口解释,“草民今日能踏入这镇安坊,并非蓄意窥探,实乃另有引荐。”
赵佶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武植这才迈前两步,将这封密信恭敬地压在了赵佶面前的书案上。
“草民初来汴京,无门无路,若没个凭证,连这城门都望不见,这东西,官家过目便知草民的根脚。”
赵佶垂眼扫向桌面,并未急着去拿,他的目光在信封的火漆与封口处停留了片刻,确认并未被拆开过。
视线触及信封上的字迹时,他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梁师成亲启。
更关键的是,那手蝇头小楷透着内廷太监特有的阴柔笔法,他再熟悉不过。
“花仲。”
赵佶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这才伸手拿起那封信,“是花仲的字。”
他扯开封口,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信中对这武植着墨颇多。
言明此人在清河县有些手段,身家清白,最要紧的是懂营生,文武双全,特举荐给梁师成在京城谋个差事。
花太监是宫里退下去的老人,侍奉过先帝,根底极干净,为人也从不掺和党争。
有了这封信作保,这汉子刺客逆党的嫌疑便彻底洗脱。
赵佶将信纸随意搁在茶盏边,先前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考量的意味。
“花伴伴在清河养老,手伸得倒长,还懂得替朝廷荐人才了。”
赵佶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天子的架势,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不在北地待着,跑来这汴梁城趟什么浑水?”
武植迎着赵佶的目光,语气平缓地陈述一个事实,“回官家,草民本在阳谷县做个九品县尉。”
“哦?还是个官身。”赵佶的兴致又浓了几分。
“只是曾经是了。”
武植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前阵子上头就来了一纸公文,草民的官帽子就被摘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连带草民那点拼着性命换来的微薄家底,都险些被当地府衙寻个由头扒了去,说是要填补库里的亏空。”
武植的七分真三分假,不带半分怨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赵佶听罢,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了两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朝堂里的那些腌臜事,他这做皇帝的心知肚明。
蔡京和童贯这帮老臣在下面结党营私,州府官员买官卖官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一个没有门第背景的武官立了功,自然要被上面的人踹开,好让他们的人来分羹。
赵佶冷眼旁观大宋的根基被这些蛀虫一口口啃食,偏偏受制于各方势力的制衡,处处不得劲。
今日遇上这么个在地方受了气,又无党无派的狠角色,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捏在手里当刀使的心思。
李师师见两人间的紧绷气氛彻底散去,这才敢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将刚才童贯惊慌之下撞翻的残渣收拾妥当。
她提起泥炉上的紫铜壶,手腕翻转,为两人重新沏上热茶,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茶香伴着水汽袅袅升腾,屋子里的凉意被驱散不少。
武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间隙,顺势接话。
“草民带着这封信来汴梁,原本就是想投在梁太尉门下,谋条活路,谁承想阴差阳错,反倒在今日替官家解了围,这也是草民撞上的天大机缘。”
“机缘?”
赵佶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你倒是个直肠子。”
他常年在宫墙之内,听惯了御史言官们拐弯抹角的谄媚。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肚子里藏着千百个心眼,这汉子倒是直白,毫不掩饰自己向上攀附的野心。
这种赤裸裸的诉求,反而让见惯了虚伪的赵佶觉得这人可以用,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要来得真实。
贪图名利的人,才最容易拿捏。
赵佶的视线越过氤氲的茶气,落在桌边那张墨迹干涸的宣纸上。
“这首《钗头凤》与那首《墨梅》,真是出自你手?”
赵佶指着纸面上的字迹,话音里透出几分审视。
“朕瞧你这字,笔锋里有沙场金戈的硬气,可这词,却偏偏百转千回,柔肠寸断,汴京城里那些翰林院的酸儒,穷尽一生也写不出这等字句。”
“官家谬赞了。”
武植放下茶盏,坦然回道,“不过是走南闯北,多看了几眼人间冷暖罢了。”
他将边关将士的苦寒与汴梁城的软糯繁华信手拈来,一拆一解。
“北地风沙大,天寒地冻,将士们手里握的都是杀人的刀。
放眼望去,见惯了白骨黄沙,到了这京城,满眼都是丝竹管弦,软玉温香,
这种天差地别的落差看多了,心里头自然就积攒些不吐不快的意气,
草民不懂什么平仄规矩,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写出来,让官家见笑了。”
赵佶本就自诩风雅明君,极通笔墨丹青,听完这番话,他定定地看了武植几眼。
大宋重文轻武百年,武将多是粗鄙不识字之辈,文臣又大多柔弱无骨,少了份担当。
眼前这人能把边关的肃杀与江南的婉约揉于一处,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异数。
“有点意思。”
赵佶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花伴伴在信里,将你的手艺也夸到了天上。”
他捻着那张信纸的边缘,话题一转,回到了最实际的问题上。
“说什么‘献菜’一绝,他在内廷嘴巴比谁都刁,到底是什么吃食,能入得了他的眼?”
来了。
武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回官家,草民有一门铁锅爆炒的绝活。”
武植也不藏私,三言两语便将大火锁味,白酒提鲜的手段抖落出来,他避开了私酿烈酒的犯忌说辞,只用古法酿造四字含糊带过。
那些未曾在北宋出现过的烹饪技法,经由他口中描绘出来,将食材在高温下的变化,火候与口感的关联勾勒得清清楚楚。
赵佶听得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平日里早已吃厌了宫中那些慢火细炖的羹汤,此时被这爆炒的霸道手段一激,竟真勾起了几分食欲。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想尝尝了。”
赵佶放下茶盏,随口定调,“既然有这等手艺,便该在这京城里谋个营生。”
武植听罢,却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连连摆手。
“官家折煞草民了,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赵佶问道。
“官家有所不知,草民这点手艺就算再好,在这汴梁城里也绝不敢盘店面。”
武植把脸上的顾虑做足,苦笑道,“京城水深,街面上的地痞,衙门里的差役,还有那些权贵府上的家奴,各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草民一没官身二没靠山,这金武酒楼的牌匾只要一挂上,用不着十天半月,就得被那些大户人家连皮带骨给生吞了。”
赵佶听到这儿,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敛了起来,他盯着武植那张装出来的苦脸,哪里还看不穿这汉子话里的盘算。
“你少在朕面前卖惨。”
赵佶伸手指着武植,语气里带上了上位者洞悉一切的精明。
“你絮絮叨叨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诉苦,又是献宝,无非是想借着刚才的因果,从朕这里讨个金牌,拉着皇家的虎皮去给你挡灾!”
“草民不敢欺瞒官家。”
武植索性全盘托出,站直身子,对着赵佶拱了拱手,“草民的确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迎着赵佶的目光,言辞恳切。
“这买卖,草民有把握,它极挣钱,可这世道的规矩,越是挣钱的买卖,越是招人眼红。
没人护着,就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官家若是愿意做草民的这个靠山,草民愿将酒楼的干股双手奉上,所得盈利,权当填补内廷的亏空。”
赵佶听到“填补亏空”四个字,心里那把算盘顿时敲得劈啪作响。
这几年国库吃紧,各地进贡的奇石花木,也就是所谓的花石纲,开销是个无底洞。
他的私库里常常周转不灵,这汉子是个精明人,若真能把生意做大,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的钱,不必去看户部那些老古板的脸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赵佶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紧不慢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皇家不参与你那些街面上的俗事,只给你挂个内廷供奉的牌子,让你便宜行事。”
他抬眼看向武植,话音一顿,“既然是挂了皇家的名,这酒楼的进项,内库要拿七成,你可应?”
武植心里暗骂一声真黑,面上却不带分毫犹豫,痛快应承下来。
他要的本就是皇商这块虎皮,只要能把架子搭起来,京城这滩浑水里他就能横着走。
到时候其它地方一拉分店,挂上皇商名头,钱不是刷刷来!
“草民应下!”武植答得干脆利落。
赵佶对他这副爽快的态度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很好。”
“七成就七成,官家痛快,草民也绝不含糊。”
武植的腰杆挺得笔直,话锋一转,提出了筹码置换的最后一步。
“不过,买卖讲究个货真价实,这干股也不是空口白牙就能定下的。”
“哦?你还想跟朕讨价还价?”
“不敢。”
武植躬身道,“草民只是想证明,官家这七成干股,拿得物有所值。
听闻明日宫中要设宴,各路州府进贡的名厨举行献菜大宴,草民想借着这个机会,去那御膳房里显显手段。”
武植抬起头,直视着赵佶的眼睛,言辞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若草民明日的铁锅菜,压不过宫里的御厨和各路名厨,方才的话,全当草民没说过。
若侥幸拔了头筹,官家再赐下那块牌子,如何?”
赵佶坐在绣墩上,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甚至反过来跟自己提条件的汉子,眼底的欣赏终于盖过了所有的疑虑。
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场宫宴之上,这份胆气,确实难得。
他探手从腰间摘下一块雕着螭龙纹的白玉牌,拇指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了两下,手腕一翻,便将玉牌丢向武植。
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武植稳稳地接在掌心,入手温润,透着一股凉意。
“明日未时,持这块牌子进宫。”
赵佶站起身,理了理长袍的下摆,恢复了天子不容违抗的威严。
“朕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亲眼看看,你这口铁锅,能不能在这汴梁城里翻出天来。
若做不到,你这颗脑袋,就不用带出皇城了。”
镇安坊外打更的梆子声幽幽传来,敲了三声。
赵佶披上随从递来的青灰大氅,没有再看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之中。
屋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皇权威压,随着他的离开才终于彻底消散。
李师师站在门边,亲手将门栓缓缓推上,伴着木料闭合的沉闷声响,她强撑了半夜的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激起阵阵寒颤。
她仰起头,看着立在屋子中央的那个高大身影。
武植正在灯火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块象征着皇家特许的螭龙玉牌。
仅仅一晚上的时间,三方朝堂巨擘间的生死博弈,到了他手里,竟被他硬生生翻覆成了一场加官进爵,攫取皇权庇护的通天买卖。
李师师在风月场里阅人无数,自认看透了男人的种种面目,却从未见过这等心智如妖,胆魄包天的男人。
武植将玉牌妥善收入怀中,转过头,正好对上李师师那双复杂的视线。
窗外的风声,似乎越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