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这句“不限手段,无规则死战”一出口,校场上数千人营造出的嘈杂声浪,被这短短九个字瞬间抽空。
这话太狠,不留半分余地。
前面那死囚提着六十斤开山斧,已经是将不要脸的行径摆在了台面上。
现在,更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懒得要了,直接要上一场血腥的阵战。
这哪里还是为国选才的武举殿试?
这分明是高太尉嫌弃开封府大牢的流程太慢,干脆把杀人台搬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城里。
他还要让当今天子亲自坐在最高处,睁眼看着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武植站在场中,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抬头看向主考席那道阴沉的身影。
他心里门儿清,看得比谁都透彻。
高俅从头到尾就不是想考他,也不是想验他的成色。
这老狗是想借着武举殿试这个名正言顺的规矩,把他活活摁死在这沙场上。
可问题是,高俅越是这么把他往死路上逼,武植越是不能退缩半分。
今日他要是退了半步,低头认怂,那前面在汴梁城打出来的赫赫威名,金武街门口那块御赐的金字牌匾,乃至皇帝赵佶对他生出的那点赏识,全都要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赵佶本人就在上面坐着,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这位大宋天子爱玩,爱看各种新鲜刺激的场面,可他骨子里也极度挑剔,心思难测。
你在他面前表现得够狠,够狂,够有利用价值,他会觉得你是一把趁手的刀,愿意给你机会。
可你要是露了怯,让他觉得你不过是块中看不中用的废铁,他转头就能毫不犹豫地把你扔进无人问津的垃圾堆里。
武植的视线从高俅那张老脸上扫过。
老狗,处心积虑想弄死我?
行。
今天我就借你调来的精兵,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龙椅上那位爷好好表演一回,什么才叫真正的能打。
高台上,赵佶没有急着开口表态。
他安然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武植身上,而是转向了身侧的高俅。
高俅立刻会意,离席上前,对着龙椅的方向拱手行礼,话说得沉稳无比,听不出半点私心。
“官家,武植刚才一刀便制住死囚,确有几分过人的勇力。”
“可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从来没有江湖好汉那一对一的公平讲究。”
高俅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金人南下,动辄铁骑成群,结成刀盾坚阵,更有强弓硬弩在后方压阵。一个人再能打,本事再高,若破不了阵,终究也只是匹夫之勇,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把式。”
高俅故意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场中孑然而立的武植,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臣大胆提议,这最后一场,便以我殿前司的五十名精锐结成战阵,围攻考生一人。”
“若他能凭一己之力从阵中脱身,方能称得上是今科武举的头名状元,臣也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四周看台上却当即炸开了锅,议论声如同被点燃的爆竹。
“殿前司的精…精锐?还要五十个?”
“这还打个屁啊?别比了,直接去隔壁街抬口上好的棺材来得了!”
“高太尉这是把话说得漂亮,刀子全藏在后头没露出来啊。”
“武植再厉害,也就一双手两只脚。五十把雪亮的刀子围上去,水泼不进,谁他娘的扛得住?”
候考区的那些武举考生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先前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但心里好歹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也是来争状元的。
现在一看,这状元谁爱争谁他娘的去争。
这玩意儿是真的要命啊!
一个身材壮实的考生,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后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冲身边的同伴小声嘀咕:“兄弟,我看咱俩还是回去合伙开个镖局吧。武举这碗饭,牙口不好是真他娘的吃不了。”
旁边那人早已吓得没了血色,使劲咽了口唾沫。
“我娘早就劝我踏踏实实娶个媳妇回家种地,我当时还嫌她妇道人家见识短。现在回头看,我娘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高衙内挤在前排的栏杆边上,急得抓耳挠腮。
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高俅这个便宜爹。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金武街那日进斗金的产业。
奶茶铺子、大剧院、相扑馆、蹴鞠场。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每日如同流水一般往家里的私库淌,他现在连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武植要是真被砍死在这里,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暗股当场就得变成一堆废纸。
高衙内双手死死抓着栏杆,再也忍不住,扯着嗓门破口大骂了一句。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五十个打一个,亏他说得出口!”
王世冲就坐在他旁边,一张脸早就吓白了。
他赶紧伸手死死拽住高衙内的袖子,恨不得把他的嘴捂上。
“我的大少爷,您少说两句吧!那可是你亲爹!”
高衙内用力甩了甩袖子,却没能甩开。
“我爹也不能断我财路啊!”
王世冲听得头皮一阵发紧。
这话要是被哪个多嘴的下人传到高太尉耳朵里,高衙内回府之后少不了一顿能打断腿的家法。
不过主要是王世冲自己也慌得不行。
他体内那股阴寒刺骨的毒药还在,命门死死攥在武植的手里。
武植要是死了,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给他压制?
想到这里,王世冲也只能盯着场中武植的身影,在心里一个劲地念叨。
武大官人,你可千万得撑住啊。
你要是走了,我也得跟着下去遭殃!
高处最顶层的阴影里,赵福金独自站在后方。
她本来只是纯粹来看热闹,顺便看看那个油嘴滑舌的无赖怎么在殿试上逞能出丑。
可看着高俅一关接着一关,招招都往死里逼,她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五十个人打一个?”
赵福金咬着银牙,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华贵的袖边。
“高俅这老东西,心也太黑了!”
身旁的小内侍吓得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赵福金的目光转向赵佶所在的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宫之后怎么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状。
这事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哪怕武植今日侥幸赢了,也得让父皇在高俅的功劳簿上重重记上一笔黑账。
童贯坐在主考席的另一侧,优哉游哉地端着茶盏看戏。
他没有急着说话。
高俅明显是动了真火,赵佶又摆明了想看武植的极限在哪里。
这个时候他要是跳出去开口阻拦,两头都不讨好,实在不划算。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高俅把事情办得太顺心。
童贯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看向高俅。
“高太尉,这殿前司五十名精锐围攻一个武举考生,先例可不好开啊。”
“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天下的百姓会说咱们朝廷选拔人才不讲章法,只凭个人喜好。”
高俅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童贯的身上。
“童枢密说得有理。”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要让步的意思。
“那不如就让武植当场认输好了。”
“只要他肯低头认输,本太尉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毕竟武举殿试,也不是非要拿考生的性命来搏个彩头。”
这话一出口,童贯便重新端起茶盏,不再接茬。
高俅已经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认输?
以武植那种人的狂傲性子,要是当众认输,龙椅上那位官家当场就会把他看轻八分。
不认输?
五十名殿前司的精锐马上就要上场,刀剑无眼,后果难料。
童贯心里暗自冷笑。
高俅这老匹夫,多少年年过去了,这套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倒是还没退步。
不过他也的确想亲眼看看,武植这把被官家看中的刀,到底能割开多深的口子。
一直沉默的赵佶,终于开了金口。
“武植。”
简单的两个字,让场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武植抬头,对着高台抱拳。
“草民在。”
赵佶注视着他。
“高太尉所言,你可听清楚了?”
“回官家,草民听清楚了。”
“你可愿应战?”
这一问落下,校场上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全部落在了武植的身上。
不少人已经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只要他说一个“不愿”,高俅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踢出殿试,前功尽弃。
可他若是点头,接下来就真的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拼那一线生机。
武植抬手扯了扯手腕上的护腕,脸上浮现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官家,草民只有一个问题。”
赵佶也来了兴致。
“说。”
武植的目光转向高俅。
“敢问太尉大人,这五十人上场,算是比试,还是算生死战?”
高俅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武植会如此直接,主动把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当众挑开。
“武举场上,刀枪无眼,难免伤人。”
武植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太尉大人,咱们就别绕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头了。”
“说得再白一点。”
“我若是不小心出手重了,打伤打残,乃至有人不凑巧丢了性命,这算不算我的罪过?”
满场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
不少禁军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这口气也太横了吧!
五十个披甲精锐围着你一个,你不想着怎么活命,还先问会不会把对面给打死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脑子?
高俅死死盯着武植,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地往上顶。
他原本是想借着这五十人光明正大地杀了武植。
可武植这么反过来一问,倒成了他在警告高俅,别玩不起。
高俅冷笑一声。
“武大官人好大的口气。”
武植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是我口气大,是怕太尉大人您事后赖账。”
“你们京城的大官办事讲究多,弯弯绕绕的。我一个从北边来的粗人,没什么见识,就怕到时候吃了亏。”
看台上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赵佶倒是真的笑了。
他抬手随意一挥。
“既然要考,那便把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来人,取生死状。”
一个小黄门立刻捧着笔墨纸砚上前。
高俅亲自走下主考席,在托盘上的宣纸上,用狼毫笔写下条款。
殿试阵战,双方自愿。
刀剑无眼,死伤自负。
战后公私两方,皆不得追究。
写完,高俅将笔重重地放到一旁,冷眼看向武植。
“武大官人,请吧。”
武植大步走上前,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落在纸上,锋利得像是要透出纸背。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托盘。
“太尉大人,劳烦也让那五十位好汉签个名。”
高俅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道:“他们是殿前司的军士,奉本官之令上场考校,签什么名?”
武植摇了摇头。
“那不成。”
“我一个人签了,他们五十个人不签。等会儿我把人打坏了,你说他们当初没同意,那我岂不是白白搭进去?”
他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赵佶,抱拳道:“官家,草民胆子小,进京也没多久,京城的规矩又多,草民是真吃过亏。”
赵佶听懂了。
这小子哪里是胆子小。
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高俅的后路给彻底堵死。
他瞥了高俅一眼。
“让他们签。”
高俅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照办。”
很快,五十名殿前司的精锐,从西侧的门洞里列队进入校场。
这些人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手里刀盾齐备,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军将,他走到生死状前,看也不看上面的条款,直接咬破指头,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其余的军士也依次上前,没有丝毫犹豫。
武植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心里却飞速地把这些人的站位、身高、所持兵器的习惯,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殿前司的精锐,确实有几分真东西。
这绝不是街头那些市井泼皮能比的。
可对武植来说,问题从来不在于这五十个人到底多不多。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要怎么赢得足够漂亮。
光是冲出去,打倒几个人,那不够。
龙椅上那位官家想看的,从来不是简单的逃命,而是蛮不讲理的破阵。
是要一个人,把五十个精锐打到服,打到怕。
武植抬起手,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那套玄铁重甲。
旁边有军汉本想上前帮忙,他却摆了摆手。
“不用。”
沉重的护肩、厚实的胸甲、坚硬的腿甲,被他一件件卸下。
八十斤重的玄铁甲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场边那几个武举考生看得眼皮直跳。
“他…他不穿甲?”
“这人是疯了吧?”
“对面可是五十把明晃晃的刀啊。”
“穿了甲都够呛,他还把甲给脱了?”
高俅坐回主考席上,紧绷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不披甲?
这是在自寻死路。
殿前司那五十人,都是他亲自挑过的好手。
再能打的人,身上没了甲胄的防护,也扛不住五十把刀的乱砍。
童贯看着武植从容卸甲,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鲁莽。
穿上重甲,势必会影响身法的灵活性。
他这是要靠无与伦比的速度,来打乱对方的阵脚。
可五十人的战阵,又岂是单单靠一个快字就能破的?
赵佶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的兴致变得更浓了。
“他倒是有几分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