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见他谈论天下大事时,眉宇间那股挥斥方遒的气度,不由得有些痴了,柔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官人,你都好久没给奴家念些新鲜词儿了。”
她软语央求,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看奴家最近这般尽心,就赏一首嘛。”
武植收起心神,看着眼前的美人,嘴角扬起一抹坏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也罢,看在你鞍前马后,确实卖力的份上,就赏你一首。”
“快些念来听听。”
李师师美目流转,满是期待。
武植清了清嗓子,在她耳边低语:“巴掌大的一座城,两指宽的一扇门。送豆浆的刚进去,卖鸡蛋的又来敲门……”
李师师初听还觉新奇,可品了两句,那张俏丽的脸蛋又羞又恼,伸出粉拳在武植胸口捶了一下:“官人又说这等浑话!不正经!”
武植哈哈一笑,这才放开她,神色恢复如常:“你先去忙活吧,盯住刘贵妃那条线。宫里只要开始递送名册,无论昼夜,都要把消息送到我手上。”
他接着道:“出去时,把甲叫进来。”
李师师听出了逐客之意,却没有纠缠。
她替武植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低声道:“奴家替官人守住宫里的门,官人也要记得,青州与孟州都牵着身家性命,万不可贪功冒进。”
这位名满汴梁的花魁清楚,武植将自己安插在此,是要借她接近权臣内侍,更要她成为一双藏在京城里的耳朵。
她走到门前,又回身交代一句:“蔡家若递了帖子,奴家会先查清是哪位公子,不会只送一个姓名过来。”
武植看着她,露出一丝赞许:“这便是我要的消息。”
李师师轻轻合上房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叩门声。
护卫甲推门进了书房,走到书案前三步外,抱拳候命,身形笔挺。
武植没有抬头,从案下抽出一张宣纸铺开,右手提起狼毫,在砚中蘸足了浓墨。
“等着。”
他只说了两个字,笔锋随之落下。
房中再无人开口,甲站在原处,眼观鼻鼻观心,没有靠近书案半分。
窗外蝉声聒噪,屋内却只有饱蘸浓墨的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轻微又清晰。
落笔之声,一笔接着一笔,武植写得极快。
从汴梁到青州的驿道、河路与关卡,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千百遍。
狼毫终于离开纸面,武植将笔搁入青瓷笔洗。
他喝了口凉茶,抬眼吩咐:“将墨吹干,封入蜡函。”
甲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宣纸。
他本不该多看,可纸上的字墨迹未干,直直映入眼帘。
信首写着三个人名:林教头、武二郎、杨统领亲启。
目光再往下一移,甲只看清了正文第一行的内容,瞳孔便骤然一缩,后背在盛夏的暑气里竟生生冒出一层白毛汗。
甲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颤,那张轻飘飘的信纸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东家!这信……信里的指令不对!这与咱们之前定下的暗中蓄力、徐图发展的计划,完全是背道而驰啊!”
武植放下茶盏,眼底透出一抹冷厉的笑意。
“汴梁城的风向变了。梁师成、高俅这帮老狐狸都盯着金武街的肥肉,既然局势已改,咱们在青州那套求稳的法子,自然也得揉碎了重做。”
武植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张狂。
“二龙山那几万儿郎,在深山里蛰伏得够久了。现在,正是撕开遮掩,对这大宋天下亮剑的时候!传信给林冲他们,即日下山!”
武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书案上的密信。
“让他们打出‘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旗号,把青州地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豪绅,全部给我连根拔起!顺道广纳地方上不得志的好汉,把这乱世的盘子给我铺大!”
甲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两眼圆睁,死死盯着信纸上那处用浓墨圈出来的朱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是东家……您在信里特意点了名,让二龙山兵马下山的第一战,必须去劫咱们青州城内的金武酒楼分号!去砸咱们自己的买卖……这是不是写错了?”
武植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甲的面前。
“这叫借匪患,平烂账。”
武植眼神玩味,一语道破天机。
“咱们青州分号这两个月,借着做买卖的皮,暗中收了多少军粮和铁料?账本上的数字早就超出了一个酒楼该有的极限,那些东西若落在纸面上,全是谋逆的铁证!”
武植转身走回案边,端起茶盏。
“咱们在京城的名声越响,盯着酒楼的眼睛就越多。等朝廷派人去青州查账,发现那些军国之用都运进了山里,落到山贼手中,那就是谋反的死罪!你我,还有山上的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武植饮尽残茶。
“让林冲带兵去劫酒楼,砸几张桌椅,做足了样子。咱们囤积的军粮布匹,连同账房里的流水卷宗,就光明正大地成了被山贼洗劫的赃物!”
甲听得是心头巨震,脑中如翻江倒海。
“这些物资堂而皇之地拉进二龙山,正好扩充军需。咱们在官府那边报个官,就能把这笔天大的烂账核销得干干净净。既解了钱粮之急,又在地方上造出大乱的假象,把官府的视线彻底搅浑!”
甲恍然大悟,可骨子里的谨慎让他又生出最后的担忧。
“东家这招‘偷天换日’确实绝妙,可这动静未免太大了!万一惹怒了朝堂,引来京中大军征讨,二龙山那几万新兵尚未见过血,岂不是要面临覆灭的危机?”
武植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嘲弄。
“朝廷大军?青州厢军那群混吃等死的软脚虾,连旧二龙山几千人都啃不动,他们现在拿什么去碰林教头亲自操练的重甲枪阵?去送人头吗?”
武植冷眼扫过桌上的文案。
“大宋的底子,早就被这帮贪官污吏蛀空了!北边梁山水泊暗潮汹涌,把官军打得抱头鼠窜;南边更乱,江南摩尼教的方腊大肆囤积兵刃,起事造反就在这十天半个月之内!”
武植这番剖析天下大势的话,字字句句,重重砸在甲的心坎上。
这种俯瞰天下的格局,让他彻底折服。
“一旦方腊举旗,朝廷仅剩的能战之兵,全都要被童贯拉去江南填那个无底洞!蔡京那老狗只顾权位,童贯只图军功,谁还有闲心去管青州那点鸡毛蒜皮的‘匪患’?”
武植直视着甲,字字铿锵。
“这就是老天赐给咱们的绝佳空档!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不起势抢钱抢粮,难道要躲在山里,等着日后被乱世的大潮活活碾死?”
甲被武植这番高屋建瓴的战略剖析震得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他心悦诚服,单膝跪地,将那封密函小心翼翼地折好。
“东家深谋远虑,属下愚钝!我这就亲自去安排最可靠的心腹,快马加鞭,将信送达青州大营!”
甲将密函小心地塞入贴身暗袋,郑重其事。
武植脸上的冷硬退去几分,重新端坐回那把厚实的木椅上。
“高衙内那边,处置得如何了?”
甲立刻直起身板,快速汇报:“一切尽在掌握!高衙内已按计划上了前往青州的密封货车。王世冲也亲自带人在东码头做足了戏码,故意留下了高衙内的随身玉佩,还买通船主放风。高太尉派出的护院,已全数顺着水路朝江南方向疯找!太尉府的视线被彻底引开,没人会查到咱们头上来,那衙内算是彻底陷死在这局里了。”
武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滴水不漏的死局十分赞许。
“去办吧,尽快发信。”
甲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木门再次闭合,挡住了外头的暑气。
书房内只剩下武植一人。
他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双手负于身后,视线穿过重重屋檐,看着汴梁城上空翻滚聚合的盛夏阴云。
二龙山在青州闹出天大动静,最迟一个月,这份十万火急的军情就会送到枢密院童贯的书案上。
青州地界越是糜烂,朝堂上的相公们就越发焦头烂额。
而到那时,正是梁师成为自己去讨要孟州兵马都监实缺的关键时刻。
外人只当他花重金买官是自寻死路,却不知他心里还藏着更深的算计。
只要拿到孟州的兵权,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打造自己的班底。
青州的匪,孟州的官。
这两股力量表面上势不两立,背地里却全听他一人的号令,左手倒右手,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
孟州位居要冲,退可联通青州,进可图谋汴梁。
这些后手,就等朝堂上的授官旨意落定,再一张张掀给他们看吧。
......
大半个月后。
一队挂着内廷司造局通关文凭的车队驶进青州城。
沿途关卡见了车头悬挂的云纹木牌,守关兵丁全都躬身挥手放行,连车厢里装的什么货物都没敢查问。
车轮在金武酒楼门前停下。
车夫跳下车辕,搬来一张马扎,恭敬地拉开后方两扇木门。
高衙内扶着车框钻出车厢。
半个月缩在货堆里赶路,他浑身筋骨都快颠散了,脚踩马扎落地时,两条腿还忍不住晃了几下。
抬头一看,三层高的酒楼几乎占了半条街面,正门上方挂着“金武酒楼”四个烫金大字,气派非凡。
门前客商往来,负责迎客的伙计穿着统一的短衫,个个收拾得干净利索。
高衙内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打衣袍上的尘土。
总算活着到了。
那日太尉府护院封锁汴梁各处城门,连水路码头都查了个底朝天。
若无武植安排的密封货车和内廷文凭,他早已被高俅的人抓回去活活打断双腿。
武大官人办事实在是体面。
不但保住他的性命,还没吞掉他在金武街的那些暗股,反倒好心安排他来青州接管分号。
高衙内扯了扯半个月没换洗的绸衫。
衣角压出大片褶皱,袖口沾着货车里的草屑,还散着一股汗馊味。
他并不在意。
进了这酒楼,自然有人伺候他沐浴更衣。
青州远离汴梁,高俅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凭他再加上金武酒楼二当家的名头,这州府的官员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颜面。
从今往后,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他?
高衙内昂首挺胸,跨上台阶,一脚迈过酒楼高高的门槛。
大堂里坐了二十多桌客人。
伙计端着酒菜穿行其间,柜台后的算盘珠子拨得清脆作响,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
他双手叉腰,冲着里头颐指气使地喝道:“掌柜的呢?”
几名伙计闻声停下脚步。
满堂食客也好奇地扭头看了过来。
高衙内见无人立刻上前迎接,脸上挂不住,抬脚便踢翻门边一张矮凳。
“全都聋了不成?”
“本衙内是汴梁金武街的二当家,奉武大官人的安排来接管青州分号!”
“让你们掌柜的滚出来接驾!”
柜台后面,曹正放下账本,不紧不慢地拨正了算盘。
终于来了。
他朝账房递了个眼色,随即绕出柜台,脸上立刻堆满商人迎客时的和气,快步迎到高衙内跟前。
“哎哟,是高公子吧?”
曹正拱手见礼,又将身子让到一旁,姿态谦卑。
“汴梁东家的加急信,早在几日前便送到了。小人日日派人在城门口候着,就怕怠慢了贵客。”
“今日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高衙内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
“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本衙内坐了半个月货车,骨头都快散架了。赶紧备一桌上等酒菜,再把酒楼里最干净的客房给本衙内腾出来。”
曹正连声应下。
高衙内凑近两步,压着嗓子,用淫邪的语气补了一句:“顺便去城里挑两个身段好的小娘子,模样不能差。送到房里伺候本衙内搓背。”
“她们若伺候得好,本衙内少不了重赏。”
曹正赔笑:“高公子尽管放心,吃的、住的、伺候的人,小人保证全都给您备得妥妥当当。”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