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雅阁内,沉水香的烟雾顺着博山炉的孔洞笔直向上。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就的大圆桌。
宋徽宗赵佶坐在面朝房门的主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打磨光滑的象牙折扇,扇骨在指节间来回翻转。
蔡京坐在赵佶左手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老神在在。
梁师成坐在右侧,一言不发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檀木念珠,眼缝里却藏着精明。
童贯坐在最下首,身形板正,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的布局。
武植走上前,提起紫铜酒壶,手腕微微下压,清亮的酒液顺着细长的壶嘴倾泻而出。
酒液落在白玉杯盏里,满溢出的酒香瞬间充斥整个雅阁。
他依次为四人斟满酒,随后提着酒壶后退两步,如同最完美的影子,静静站定。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更没有开口说半句阿谀奉承的废话。
赵佶停下转动折扇的动作,端起面前的玉盏。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这金武酒楼的酒,香气霸道,却又不失醇厚。”
赵佶抿了一口,将玉盏放回桌面,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只是你今日请朕来,若是下头的戏唱得不入眼,光凭这口酒,可平息不了朕出宫一趟的周折。”
武植目光坦然,微微躬身。
“东家稍安勿躁。这出戏,保证东家以前没听过,以后也离不开。”
赵佶眼中多出几分期待,而蔡京的声音却苍老平缓地响起。
“大话谁都会说。老朽活了这把岁数,京中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舍全听过。”
老太师眼皮都未抬一下,语调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曲牌平仄,南腔北调,能唱出新意的,寥寥无几。武都监,莫要搬出些民间俗乐来污了官家的耳朵。”
童贯也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戏文再好,还能比得上沙场上两军对垒,金戈铁马?”
这位枢密使把玩着空杯,眼神锐利地看向武植。
“老夫倒想看看,你这出戏,能不能唱出我大宋将士的半点血性,还是只是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
梁师成则笑呵呵地打着圆场,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武都监办事,向来是别出心裁。咱家信得过,今晚这出戏,定然是值回票价的。”
他嘴上说着票价,心里盘算的却是武植许诺的那些产业红利。
面对三座大山的轮番敲打,武植没有反驳,只是转身拉动墙边垂下的一根麻绳。
麻绳连接着外面的铜铃。
一长两短的铃声响起,清脆而悠远。
楼下大堂里,挤满了汴梁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他们交头接耳,等着金武大剧院这出筹备了半个月的新戏。
话音刚落,挂在飞檐下的红纱灯笼,以及大堂四周点燃的上百根巨烛,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光明瞬间被黑暗吞噬。
恐慌和骚动在楼下蔓延,惊呼声此起彼伏。
雅阁之内,童贯的手第一时间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全身肌肉绷紧。
“护驾!”
他低喝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的阴影。
蔡京眉头紧锁,对于这种失控的场面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搞什么名堂!”
就连赵佶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武植,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就在惊呼刚要传出大堂之际,头顶上方传来绞盘转动的木轴声。
四道粗大的光柱从二楼回廊直射而下,撕裂黑暗,交汇在舞台正中央。
光芒纯粹刺眼,将舞台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这是武植安排工匠用十几面打磨的铜镜,将后方粗大蜡烛的光芒重重反射聚拢而成。
大宋朝的权贵哪里见过这等物理光学手段,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柱震慑住,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雅阁内,童贯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眼神里满是惊异。
“以铜镜聚光……这法子若是用在夜间传讯,可比烽火好用得多。”
他看向武植的眼神,多了一丝凝重。
赵佶的眼中则爆发出璀璨的光。
“妙!妙极!此非仙法,却胜似仙法,武植,你是如何想到的?”
武植只是笑了笑,做了个“请继续看”的手势。
光柱交汇处的舞台地面上,开始蔓延出浓重的白雾。
暗处藏着成百上千块硝石,冷气遇热化作雾气,贴着木制地板翻滚。
白雾在光柱的照射下,透出脱俗的仙气,仿佛瑶池仙境。
乐声起。
琴师用涂了松香的马尾弓弦摩擦,拉出一段哀怨凄美的曲调。
音符悠长,完全打破了大宋常见的曲牌格律,带着化不开的哀愁直击人的耳膜。
白雾翻涌间,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走进光柱中心。
李师师穿了一身纯白的素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未施粉黛。
这是一种极致的清冷美感,在光柱与白雾的烘托下,产生出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走到舞台最前方站定,仰起头,空灵的嗓音顺着乐声散开。
唱词摒弃了长短句的平仄束缚,更像是一首带着韵律的长诗。
她唱出草桥结拜的晨光,唱出同窗三载的笔墨,唱出十八相送的克制与暗涌。
没有炫技的转音,全是饱满浓烈的情感。
这是一种跨越时代的叙事抒情结合体。
将复杂的故事,用最直白却最优美的语言铺陈开来。
权臣们习惯了咬文嚼字的唱腔,第一次面对这种没有任何理解门槛的艺术形式。
蔡京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间收紧了。
他精通音律,写得一手好字,骨子里是个讲究极致风雅的文人。
他本以为自己看透了天下乐理,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艺术碾压。
那些看似直白的词句,配合着哀婉的旋律,构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视听体验。
这已经超脱了“技”的范畴,直抵“道”的本源。
童贯靠在椅背上,身体的戒备已经完全放松。
常年带兵打仗的枢密使,心肠早就冷硬如铁,但看着下方那白裙女子在雾中吟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敲击着节拍。
赵佶更是目不转睛。
大宋最有权势的天子,此刻完全沉浸在故事的走向中,忘了君臣,忘了仪态,只是一个普通的听客。
当唱到祝英台被逼婚,梁山伯一病不起,满城风雨压垮了痴情书生时,赵佶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侧过头,急切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武植。
“武植,过来。给朕讲讲,后来呢?那书生可曾痊愈?可曾有转机?”
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武植迎上天子的目光,缓步上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酒壶,为赵佶空了一半的杯子重新斟满。
“东家,这故事就如这杯中美酒,需得一口一口慢慢品。”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若是此刻便知晓了结局,那过程中的酸甜苦辣,岂非都失了滋味?”
武植放下酒壶,退回原位,态度谦恭。
赵佶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武植。
“好!好一个武状元!连朕的胃口都敢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重新投向戏台。
“那就让朕看看,你这酒,究竟有多烈!”
剧情正走向进退与共的死局,高潮即将来临。
戏台上的乐声陡然一变。
原本悠长哀婉的胡琴声戛然而止。
后台负责特效的汉子用力摇晃悬挂着的整张薄铁皮,沉闷的雷声在空旷的大剧院内回荡。
紧接着,另一批人抓起混了镁粉的火药粉末,洒向暗处的火盆。
刺眼的白光在戏台后方连绵闪烁,将整个舞台照得忽明忽暗。
惊雷。
闪电。
这种完全复刻自然伟力的舞台布景,将大堂里所有看客的情绪推到了极点。
不少人惊恐地攥紧了椅子扶手,仿佛天威降临。
天字号雅阁内,赵佶从座位上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满脸震撼。
他修道多年,自诩能沟通天地,却在这狭小的戏院里,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舞台中央,李师师身上的白裙被刻意做出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唱腔彻底爆发。
这不再是十八相送时的呢喃,也不是同窗三载的温婉。
这是一种将死之人在绝境中的悲号。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她唱着世俗礼教的重压,唱着门第之见的冷血,唱着生不能同衾、死亦不离的怨恨。
楼下的看客中,已经有女眷用手帕捂住嘴,压抑着哭出声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子弟,眼眶也泛起红血丝,感同身受。
蔡京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他太清楚权门联姻的残酷,这出戏里的拆散与逼迫,就是汴梁城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把它写得如此露骨,唱得如此决绝。
这出戏,骂的不是马家,骂的是他们这些制定规则、玩弄人心的权贵。
梁师成拨弄念珠的手指停住了,肥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想的却是,这出戏若是传出去,整个汴梁城的女子怕是都要为之疯狂,这其中蕴含的商机,不可估量。
童贯一言不发,只是端起酒杯,又一次一饮而尽。
只是这一次,他喝酒的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萧索。
唱腔愈发高亢,李师师在台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乐声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李师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舞台上的光柱与白雾同时消散。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许久,赵佶才颤抖着声音,问向身后的武植。
“这……就结束了?”
武植摇了摇头。
“不,东家。”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