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城外,黄土飞扬。
八千神武军并没有直接进城。
连绵的营帐在城郊空地上拔地而起,鹿角、拒马按照战时规格在营门前森严排列。
武植端坐在营门前临时搭建的将台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气定神闲。
前方官道上,孟州守将王焕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十节度老将没有摆半点从二品大员的架子,走得甚至有些急切。
他手里托着一只紫檀木匣,来到将台前,抬头看着悠然品茶的武植,随后将木匣奉上。
“武都监,我来交接军务。”
“这木匣里,是孟州三千厢军的名册,一应俱全。”
“老将军,这孟州城防,全靠这几千人撑着,您这是何意。”
武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您把家底全掏给我,城里要是乱了,这责任,算谁的。”
“都监大人说笑了,孟州城内尚有三千厢军,虽战力不济,守城尚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眼下青州才是大患,二龙山贼寇围城,旦夕可破,武都监能平息青州匪患,便是保了孟州安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武植心里冷笑,这老狐狸,真是把戏做足了。
交出兵权和名册,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不过是想让他快点带着人,去青州那个烂摊子里当炮灰。
客军在别人的地盘上,没有本地兵马带路,两眼一抹黑,连口井在哪都找不到。
这三千厢军,明面上是交出兵权,暗地里,不就是安插在神武军里的三千双眼睛么。
武植将那只木匣接了过来,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老将军高义,末将便不推辞了。”
武植转手将木匣递给身后的副将张龙,吩咐道,“张龙,收好名册。”
他又看向王焕,“不过,末将大军初来乍到,一路奔波,人困马乏,需要休整两日,养精蓄锐,两日后,再劳烦老将军通知那三千厢军,来此营外点卯,如何。”
王焕闻言,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脸上却挤出笑容。
“应当的,老夫在城内,静候大军开拔的佳音。”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武植看着王焕远去的背影,眼神玩味,他转身走入中军帅帐。
扈三娘早已等候在帐内,见武植进来,立刻上前替他卸下外袍。
帐外的巡逻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甲胄摩擦声在帐帘外响起,若不仔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大人。”
“进来。”
武植走到帅案后坐下。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隙。
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快步闪入帐内,正是武植手下的精锐暗卫,丙和丁。
两人进入帐中,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在扈三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立刻移开。
两人走到帅案前,丙从怀中掏出两个蜡丸封口的细小竹筒,双手呈过头顶。
“大人,兄弟们在营地外围十里的密林中用弹弓打下的两只信鸽。”
“鸽子腿上绑着密信,根据方向判定,是飞往京城汴梁的。”
武植伸手接过竹筒,并不意外。
指尖微微用力,坚硬的蜜蜡便应声碎裂。
倒出里面的绢布条,将其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在那些蝇头小字上快速扫过,扈三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武植将两张绢布条随意丢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嘲弄的笑意。
“有点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摇了摇头,“这帮人跟本都监玩起了碟中谍。”
扈三娘面露疑惑,一双美目看着武植,轻声问道:“武郎,何为碟中谍。”
武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解释。
“这上面写得清楚,说我神武军在孟州界碑外行军缓慢,贪图享乐,每日只走二十里。”
他拿起其中一张绢布,在扈三娘面前晃了晃,“还有这一张,更有趣,连本都监从王焕手里接过孟州虎符时,脸上有几分狂妄都一字不差地记在上面,啧啧,真是观察入微啊。”
武植将茶盏放下,声音冷了下来。
“只要这封信一到汴梁,高俅那帮人,就能在金銮殿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拥兵自重,坐视青州糜烂,按兵不动,其心可诛。”
站在一旁的丁听闻此言,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杀气,他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大人,既然营中有钉子,是否要让兄弟们动手,今夜便将他拔除。”
丁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抹刀光在帐内隐隐闪烁。
武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两张写满密报的绢布,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武植松开手,任由灰烬飘落在案头的铜盆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必。”
武植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声音平淡,“钉子拔了,还怎么钓鱼,留着,还有大用。”
丁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低头领命,“是,大人。”
他与丙对视一眼,两人悄无声息地躬身行礼,而后像来时一样,化作两道影子,退出了帅帐。
扈三娘在旁为武植重新斟满一杯茶,她听着他们的对话,看向武植的眼神愈发崇拜,几乎要溢出水来。
谈笑之间,便将各路明枪暗箭化解于无形,甚至将计就计,玩弄权谋于股掌之中。
扈三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忽然发现。
比起在万军阵前一刀斩下敌将首级的悍勇,自家男人这副运筹帷幄、视天下人为棋子的气度,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崇拜。
腿都快夹不住了。
“武郎算无遗策,那些宵小之辈,在您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扈三娘的声音里既是敬畏,也是痴迷。
武植顺势握住她那微凉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份温润。
他抬头看向帐外,目光仿佛越过了重重营帐,看向了遥远的汴梁方向。
“算算日子,二龙山攻打青州城池的战报,还有那封替天行道的檄文,此刻应该已经摆在皇帝的御案上了。”
果不其然。
就在这天夜里,万籁俱寂之时。
一阵凄厉的马嘶声划破了孟州城外的夜空,惊起营中无数宿鸟。
几骑快马举着火把,像是从地狱里冲出的使者,不顾营门守卫的阻拦,一路狂奔至神武军大营门前。
为首的骑士从马上滚落,高高举起一面金牌。
“八百里加急。”
“圣旨到,孟州兵马都监武植,即刻接旨。”
……
几日前.
当那封求救信从青州飞往汴梁起,已经过了多日。
此刻。
东京汴梁,皇宫内廷,早已因青州的事炸开了锅。
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那封字字泣血的八百里加急告急奏折。
与二龙山那篇措辞激昂、历数朝廷罪状、言辞大胆的“替天行道”檄文,被一左一右,并排摆在了大宋官家赵佶的龙案之上。
一边是封疆大吏的哀嚎求救,一边是反贼的嚣张檄文,两相对比,不亚于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赵佶的脸上,也抽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金銮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龙颜震怒。
“废物,一群废物。”
赵佶一把抓起龙案上的两份文书,狠狠摔在地上,龙案被砸得砰然作响。
他走下御阶,指着底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破口大骂,“区区一伙山贼,竟敢兵围州府,传檄天下,你们告诉朕,这是想干什么,他们是要造反吗。”
“我大宋的脸面,朕的脸面,都被你们这群饭桶给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