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我的人要是饿着了,就得来你这府库里“借”粮,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责任可就是你这个父母官的。
慕容彦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怎么也没想到,武植竟然如此直接,连半点迂回的余地都不给,上来就直接掀桌子。
武植见他不接话,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过了许久,就在慕容彦达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武植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知府大人是当朝慕容贵妃的嫡亲胞弟,身份尊贵。”
“我武植人微言轻,只是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绝不敢对府台大人有丝毫怠慢。”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大人,从今往后,这青州城里,您尽管安安心心地当您的父母官,审案,收税,教化万民,这些民政上的事,我武植绝不插手半句。”
“您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青州府台,谁见了您,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青天大老爷’。”
“我,只管兵。”
“咱们,一个管民,一个管军,两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您看如何。
这番话,像是一根胡萝卜,吊在了慕容彦达的面前。
慕容彦达的眼皮动了动,呼吸急促了些,似乎在权衡。
这不就是藩镇割据的雏形吗。
可他又能怎么办。
武植看着他的反应,又像是随口说了句闲话,往这胡萝卜上,又加了一层蜜。
“当然,青州围城,知府大人您坚守孤城,临危不乱,最终配合我神武军,兵不血刃招安数万悍匪,此乃天大的功劳。
“这功劳,若是被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们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夸赞大人您呢。”
慕容彦达的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
他不蠢,混官场的人脑子转得最快。
武植手握数万大军,又有圣旨撑腰,背后还不知有没有别的靠山,硬碰硬,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可反过来想……
武植的话,也给他指了另一条路。
自己之前被贼军围城,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事已经传回了京城,少不了一个“无能”的考评。
但如果按照武植的剧本来写……他这个差点丢了官帽的知府,摇身一变,就成了“临危不惧,坚守不失,运筹帷幄,配合招安”的有功之臣。
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武植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又加了一把火。
“若是知府大人您在送往京城的奏折里,能顺带替我武植,美言上那么一两句……把咱们军民同心,共抗贼寇的事迹写实一些,那武植,感激不尽。”
“将来,您高升回京,我武植还在山东这地界上扑腾,少不了,还要仰仗大人您在官家面前,多多提携啊。”
想通了这一层,慕容彦达只觉得浑身一松,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切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般僵硬。
“哎呀,武将军,看你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主动端起茶壶,亲自为武植续上茶水,“你我同为朝廷效力,本就该互相扶持,何来美言一说。”
“你放心,这招安大典的功劳,你是首功,我慕容彦达,绝不敢贪墨半分。”
他把茶杯推到武植面前。
“不就是账册嘛,小事一桩。”
他拍着胸脯保证,“本府回头就让师爷亲自给你送过去,绝不耽误将军的大事。”
“城防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他回头对门外喊道,“来人,传本府令,即刻起,城中厢军,全凭武都监调遣。”
武植见状,也站起身,对着慕容彦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感激。
“那便多谢知府大人了,大人高义。”
他没有再多留,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目的已经达到。
“武植军务繁忙,就不多做叨扰了,告辞。”
说完,他便带着扈三娘等人,转身离开了签押房。
看着武植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慕容彦达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但他的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傍晚时分,武植独自一人登上了青州北城的城墙。
暮色如潮水,从西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将城下那片铺展开来的巨大军营,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金色。
目光所及之处,营帐连绵,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最靠近城墙的,是那八千神武军的原班精锐。
再往外一层,是刚刚完成归编的二龙山主力。
他们的营帐排列得如同一张棋盘,一丝不苟,营地里升起的炊烟,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笔直地刺向天空。
而在整个营盘的最外围,则是从孟州带来的那三千厢军,他们像一群局促不安的羊,显得格外老实。
几万人的营地连成一片,无数的火堆被点燃,烟火气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汇聚成一股磅礴的生命力,让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威胁的古老城池,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生机。
武植双手按在温热的城垛上,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这里,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日后在这乱世之中,敢于掀桌叫板的底气。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长青从城墙内侧的石阶走了上来,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主公。”
武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城下的万家灯火。
“说。”
陈长青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汴梁那边传来消息,高俅已经坐不住了。”
武植的眉梢动了一下。
“哦。”
他应了一声,“那老狗终于肯挪窝了?”
“是的,主公。”
陈长青继续说道,“他已经点齐了殿前司禁军,又从沿途州府征调厢军两万,号称五万大军,亲赴山东,征讨水泊梁山。”
武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领军的副将是谁。”
陈长青立刻回答:“是丘岳和周昂,这两人都是高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嫡系,对高俅忠心耿耿,算是他的左膀右臂。”
“丘岳周昂……”武植念叨了一句.“两个酒囊饭袋而已,不足为虑。”
原着中的高俅征战梁山可不是那么顺利的,自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风从北方的大地上灌上城头,将他身后那面玄色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武”字,在暮色中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高俅……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武植收回望向北方天际线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灯火渐起的庞大军营,沉声对陈长青吩咐道。
“高俅出兵,对我们是好事,他会把朝廷的目光都吸引到梁山去。”
“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关起门来,练自己的兵。”
他看着陈长青,眼神里透着的决断。
“回去告诉林冲,新军的操练,必须加快进度。”
三个月。”
“步卒的阵列推进,要做到令行禁止,如墙而进。”
“弓弩营的轮番攒射,要做到箭雨不歇,覆盖战场。”
“还有骑兵的侧翼突击,要做到快如疾风,一击必溃。”
“这三样,三个月之内,我必须要看到成效。”
“是。”
陈长青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传令。”
“嗯。”
武植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平日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吃的用的,都按最好的标准来,不要吝啬。”
“这大宋的天下,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咱们,上桌了。”
他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之前在独龙岗捉了梁山那个神箭手花荣,现在人呢。”
“回主公,一直关押在后营,由专人看管,但那人性子很傲,至今不肯降。”
陈长青如实回答。
“傲骨头好啊,就怕是软骨头。”
武植笑了笑,“你派人把他带去‘夜校’,好好上一上课。”
陈长青愣了一下:“夜校?”
“对。”
“不用劝降,也不用逼他,就让他每天晚上去旁听一个时辰。”
“属下明白。”
陈长青立刻领会了武植的意图,“这是攻心之计,属下今晚就安排他入学。”
陈长青抱拳,随后转身走下了城墙。
城头上,又只剩下武植一人。
他负手而立,任由那带着寒意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暮色,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