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之上,最后一队官军溃兵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坳里。
梁山水泊方向,隐约已经能听见打扫战场时特有的喧哗声,胜利者的呼喊与失败者的哀嚎顺着风传过来,像是为这场惨败奏响的挽歌。
武植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草屑,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刚刚看过的不是一场数万人覆灭的战争,而是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甲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言不发,沿着山脚的野径快步下山。
夜色渐浓,脚下的路变得模糊。
连着走出去二里地,甲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低声开口:“大人,天色已晚,我们现在是直接回青州大营吗?”
武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未停,目光越过眼前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狼藉战场,望向远处灯火渐明的济州府方向。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做出一个与此前计划截然不同的决定。
甲的脚步停住了,语气里带着不解:“大人?那您……”
“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跟长青他们说,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甲心中一惊,本能地就要开口劝说。
主公如今的身份何其重要,更是数万大军的主心骨,身边怎么能一个护卫都没有?
这济州左近,官兵、流寇、梁山探子混杂,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刚要张嘴,武植已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一个点头,让甲所有到了嘴边的担忧,全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是跟了武植最久的人,知道主公这个动作,意味着此事已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主公要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能够揣测和干预的。
甲只能将满腹的疑虑压下,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是,大人!属下即刻返回,您万事小心!”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几个利落的纵跃,便到了先前藏马的密林。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朝着青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武植目送着那马蹄声远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高俅啊高俅,连输两场,现在怕是已经气得快要原地爆炸了吧?”
他转身,跨上自己的战马,没有丝毫迟疑,朝着与甲截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骑行而去。
一人,一骑,很快也融入了无边的夜幕之中。
……
济州府,州衙后院。
这里与水泊的泥泞血腥隔绝,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一派江南园林的精致。
然而,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狼狈与压抑。
卧房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那身代表着大宋禁军最高统帅无上荣耀的金锁子甲,此刻被狼狈地扒挂在衣架上,甲片连接处的丝绦上还沾着白日里溅上的泥点,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主人的惨败。
济州知府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战败的消息一传来,他便立刻从府中精心挑了三个模样最为周正、身段也最为丰腴的侍女送来伺候。
此刻,卧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水汽蒸腾,氤氲的雾气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得如同仙境。
高俅赤条条地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闭着眼。
三个年轻女子,皆是二八年华,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她们身着轻薄的淡色纱衣,在蒸腾的水汽中,那玲珑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雪白的肌肤透着健康的粉色,吹弹可破。
她们端着铜盆、捧着温热的柔软帕子,战战兢兢地围在浴桶边,替这位从京城来的大官擦脸净手。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到水声和她们细微的呼吸声。
高俅的威压太重了,哪怕他一言不发,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戾气也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其中一个侍女年纪最小,许是太过紧张,一双纤纤玉手微微发抖。
她将浸过热水的帕子拧干,小心翼翼地想要为高俅擦拭额头。
手腕却不听使唤地一抖,帕子不小心贴得高了些,略烫的温度触碰到了高俅的额角。
“滚!”
高俅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算计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看都没看,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侍女的脸上!
那侍女尖叫一声摔倒在地,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滚!都给本太尉滚出去!”
高俅狂躁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滚烫的热水四下飞溅,将另外两个侍女的裙摆都打湿了。
可此刻,两个侍女魂都快吓飞了,哪里还顾得上仪态。
她们能感受到高俅那充满暴戾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那目光不带任何欲望,只有纯粹的毁灭与迁怒。
她们吓得六神无主,连手里的铜盆都顾不上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哭着朝门外爬去,甚至不敢站起来。
屋里只剩下高俅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木桶里的水波一圈圈荡漾,映出他此刻扭曲狰狞的面孔。
他盯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
这不是单纯的战败。
这是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被现实狠狠地撕碎了所有体面后的暴怒与不甘。
他恨的不是梁山,不是宋江,他恨的是自己在天下人面前,丢了那张比性命还重要的脸!
连输两场!
水师全军覆没!
陆军溃不成军!
这消息捂不了多久,败报一旦送到汴梁,朝堂上那些眼巴巴盯着自己太尉宝座的人,比如那个老不死的蔡京,估计已经在家中摆好了庆功的酒席,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武植!
那个他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小角色,竟然在青州兵不血刃,就轻轻松松收编了数万降军,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而他自己,堂堂殿帅府太尉,统领八万精锐,砸进去的钱粮堆积如山,换回来的却是一片焦船和满地逃兵!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反复炙烤,让他痛不欲生。
“武植……武植!!”
高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乱窜的燥火。
他知道,光是发怒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自己。
他跨出浴桶,扯过屏风上的一件宽大丝袍披在身上。
“让丘岳、周昂进来。”
他沉声吩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门外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营中的两位心腹将领推门入内。
丘岳走在前,周昂跟在后,两人甲胄未解,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颓丧和惊惧。
一进门,就齐齐单膝跪地,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去触太尉的霉头。
高俅没有看他们,他自顾自地系着袍子的带子,动作缓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说说看,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尽快击破梁山。”
他补了一句。
“不惜一切代价。”
丘岳和周昂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满了苦涩。
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还是丘岳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干涩无比:“太尉,梁山水泊易守难攻,我军……我军将士多为北方人,不善水战。如今水师尽墨,强攻已无可能。”
“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向朝廷上书,请……请青州的武都监发兵前来协剿。”
“住口!”
丘岳话还没说完,高俅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请他?你让本太尉去请那个小杂种?”
高俅双目赤红,指着丘岳的鼻子骂道,“你是猪油蒙了心吗!”
周昂见状,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壮着胆子附和道:“太尉息怒!丘将军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武植刚刚在青州收编了二龙山数万人马,那帮降兵刚归顺,正是急于立功表忠心的时候。咱们送封信过去,让他派兵马前来,刚好可以拿来当先锋,消耗梁山水匪的有生力量。”
“他既然领了朝廷的招安正使,青州的事也办完了,协助太尉剿灭梁山本就是分内之事。咱们开口要人,名正言顺,也算不上是求他……”
高俅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之上,当着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三个月内,必定踏平水泊,提宋江首级回京面圣。
那番话说得何等响亮,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打了不到一个月,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反倒要低头去向一个自己处处打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小角色求援?
汴梁那帮人要是知道了他高俅要靠武植才能解围,他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
他高俅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行!”
高俅猛地转过身,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本太尉,绝对不会给他写这封信!”
丘岳急了:“太尉!眼下咱们折损过半,军心涣散,再这么耗下去,万一梁山贼寇主动出击,我们连守住济州都难啊!”
高俅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香灰被他踩得一片狼藉。
他胸中的怒火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求武植?
不!
绝不!
他高俅就算死,也绝不向那个泥腿子低头!
他踱步到桌案旁,看着摇曳的烛火,眼底的疯狂渐渐被一丝阴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二人,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丘岳和周昂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高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古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能是本太尉去求他。”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暴怒,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带着快意的阴笑。
“而是要让他武植,自己爬过来,跪在本太尉的面前,亲自来求本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