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城外的坡道旁,一棵三人合抱的巨大松树上,武植静静地伏着。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蓑衣,与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
浓密的树冠枝叶是最好的掩护,从下方仰望,根本瞧不见半点人影。
他的长弓就架在身前的分杈处,弓身冰冷。
腰侧的箭壶里,二十四支铁翎箭排列整齐,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坡道下方三十步处,是干涸的旧河道。
武松蹲在河湾边的芦苇丛里。
两根浸过桐油的粗麻绊马索已经横过路面,末端死死拴在路两侧碗口粗的树桩上。
武松细心地在绳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碎土和枯叶,不走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万事俱备,只等猎物入笼。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乌云越积越厚。
日头落山前半个时辰,远处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武植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树冠的缝隙中望出去,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十来骑。
那是一支黑压压的马队,粗略一数,不下四五十骑。
所有骑士都换了寻常百姓的便装,但坐下战马神骏,队列整齐划一,行动间透着一股军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武植的脸色严肃起来。
四五十骑?
他原本预估的,最多十来个。
这个规模,已经不是一支偷偷摸摸的暗杀小队。
这是一支成建制的精锐斥候中队!
高俅这老狗,比自己想的还要狠。
“沙沙……”
坡道下的芦苇丛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武松显然也听见了马蹄声。
他仰起头,压低了声音,朝着树冠的方向喊了一句。
“哥哥,你说十来个?”
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被挑起的兴奋。
武植咬了咬牙,低声回应:“高看了那老贼的胆色。”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初:“但计划不变。地形优势还在咱们手上,这条下坡道只容三马并行,他们人再多,也得拉成长蛇阵。前面的倒了,后面的根本刹不住脚,反而更好杀!”
武松没再多问半句。
他重新蹲下身子,将那把雪亮的戒刀横在膝上,再次与芦苇丛融为一体。
只是那紧攥着绊马索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滴答,滴答。”
雨点先是零星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线。
雨越下越大。
远处,马蹄踩在泥路上的闷响声愈发清晰,那节奏均匀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军马才有的动静。
武植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
一队骑兵正沿着坡道上方的平路小跑着过来,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能浇灭他们身上的煞气。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骑术极为精湛,即便在湿滑的泥路上,身形依旧稳如泰山。
武植认得他,高俅麾下的节度使之一,丘岳。
丘岳身后,齐齐整整跟着四十九骑。
人人腰间挎着制式军刀,马鞍的一侧还挂着上了弦的短弩。
在队列的中间位置,武植注意到一匹马上,坐着一个身形与其他骑士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身形略显单薄,即便穿着一样的便服,坐姿也板板正正,不像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厮杀汉,反倒像个养尊处优的上位者,只是用黑布蒙着脸,看不清样貌。
武植的眼神玩味起来。
来了。
五十骑的前锋部队,终于踏上了这段长长的下坡路段。
雨水冲刷下,路面格外湿滑,马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丘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后队放缓速度。
“都慢着点!这鬼地方路滑,别摔了!”
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立刻做出反应,后队的骑兵纷纷勒紧缰绳。
当头的十多匹马,已经冲过了坡道的中段。
就是现在!
武植从箭壶中抽出第一支箭,弓弦瞬间拉满如月。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哨音,撕裂了雨幕。
一人压制五十骑!
响箭破空,尖啸声在湿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几乎是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坡道下的芦苇丛里,武松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后拽动手中的绊马索!
“绷!”
两根撒着浮土的粗麻绳,从落叶和泥浆底下猛然弹起。
雨水冲刷下,那绳索绷得如铁条一般,死死地横在了路面上,离地不足半尺。
这个高度,对人无碍,对高速奔跑的战马却是致命的陷阱!
“唏律律——!”
冲在最前头的三匹高大战马根本来不及反应,前蹄同时被坚韧的麻绳死死绞住。
巨大的惯性下,三匹马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如同三个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越过马头,重重砸在坡底布满碎石的河滩上,当场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
“前面有绳子!勒马!快勒马!”
跟在后面的骑兵队形太密,根本来不及收住马蹄。
一匹战马重重撞在前方倒地的同伴身上,骨头碎裂的沉闷钝响和马匹濒死的嘶鸣声搅成一团。
狭窄的坡道上,顿时乱成了一锅沸粥。
“啊!我的腿!”
“别挤!都给老子停下!”
后队的马被前面翻滚的马匹和尸体堵死了去路,进退不得。
有的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在地,有的则被挤得掉下坡道,摔断了腿,在泥地里痛苦地挣扎。
“有埋伏!”
丘岳目眦欲裂,嘶声高喊:“全部下马!结阵!快!”
然而,命令已经晚了。
就在坡道上乱作一团的当口,树冠之上,死神的镰刀已然挥下。
武植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抽箭,搭弦,开弓,松手。
一气呵成。
“噗!”
第一支铁翎箭,精准地从一名刚刚举起短弩的骑兵眼窝中射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那名骑兵身子一僵,仰面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噗!”
第二支箭,钉在另一名试图拔刀的骑兵咽喉上。
鲜血从箭杆与皮肉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噗!”
第三支箭,射穿了一名正在大声呼喝的什长面门。
百步穿杨的本事,在这二三十步的绝佳射程内,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箭,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敌人最脆弱的要害。
“上面!人在树上!”
“放箭!把他射下来!”
坡道上的禁军精锐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不愧是百战老兵,在短暂的慌乱后,立刻举起马鞍上的短弩,朝着武植藏身的树冠方向胡乱还击。
“咻咻咻!”
十几支弩矢破空而来,密集地钉在武植周围的树干和枝叶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看不清!雨太大了!”
一名弩手气急败坏地喊道。
但武植披着蓑衣,与浓密的枝叶混在一起,他们根本无法精确锁定目标。
所有的还击,全部射空!
武植身形微动,在粗壮的树杈上换了一个位置,避开下一轮攒射的弹道。
又是三箭连发。
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再次找到了三名新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