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周昂嗓子已经喊劈了,挥舞着带血的佩剑,试图逼退人群。
但饥饿和恐慌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些士兵最后的服从。
前排的人被亲兵的长枪逼退,后排的人又推搡着涌上来,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周昂焦头烂额之际,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资历最老、手握实权的指挥使,在后勤营王统制的带领下,各自领着精锐亲兵,强行分开了哗变的人群,大步朝着中军帐走来。
这些将领个个面沉似水,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逼问之意。
周昂看到这群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周将军,好大的威风啊。”
王统制走到阵前,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周昂手里的佩剑,径直穿过亲兵的防线,大步跨入中军帐。
几名老指挥使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周昂咬了咬牙,只能收起佩剑,转身跟着进了大帐。
帐内灯火昏暗。
王统制走到帅案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空荡荡的粮册,重重拍在案几上。
“周昂,你自己看看。营里的存粮连今晚的稀粥都熬不出来了。”
王统制指着粮册,厉声质问。
“弟兄们在外面拼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口口声声说太尉在静养,今日你必须交出太尉的手令,否则这大营,你一个人去守吧。”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指挥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周昂。
“周副将,明人不说暗话。太尉到底去了何处?你若是再敢隐瞒,休怪我等不念同袍之谊。”
周昂被逼到墙角,满头大汗。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个交代,这群骄兵悍将绝对会当场翻脸。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编造借口。
“诸位将军息怒。太尉……太尉忧心战局,觉得营中将士士气低迷,已带丘岳将军微服私访,巡查前线去了。太尉临行前交代,让本将暂代军务,稳住大营。”
帐内诸将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嘲弄的神色。
“微服私访?巡查前线?”
老指挥使冷笑出声。
“周昂,我们在军中混了半辈子,你当都是三岁孩童不成?”
老指挥使不再理会周昂,径直走到帅案后方。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角落一个雕花木匣上。
那是存放军机要件的专用匣子,平日里只有高俅本人才能触碰。
老指挥使伸出手,一把掀开木匣的盖子。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全被钉在了那只匣子里。
木匣里,垫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之上,一枚代表着殿帅府最高权力的太尉官印,以及半块调兵虎符,赫然躺在其中。
高俅只随身带走了那块方便携带的太尉令牌,将这等重器全留在了帐中。
老指挥使拿起那枚官印,转身走到周昂面前。
“主帅微服巡查前线,岂会把官印和虎符全留在帐中?”
老指挥使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字字诛心。
“周昂,你到底在替谁遮掩?太尉是不是已经弃军潜逃了?”
谎言被当场戳破,周昂面如死灰。
他看着脚下的官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帐外的亲兵听见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帐拿人。
连主帅的印信都被翻出来了,周昂这个副将的威信已经荡然无存。
济州大营的权力平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
周昂双腿一软,瘫坐在帅案旁的木椅上。
他双手捂住脸,汗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人一棍子抽去了脊梁骨。
帐内的指挥使们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副将。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案几上的官印和木匣里的虎符上。
高俅失踪已成定局。
这支数万人的残军,虽然打了败仗,但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如今群龙无首,这指挥权便成了众人眼中的肥肉。
“诸位。”
老指挥使率先打破沉默,官印放回案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太尉下落不明,我等必须早做决断。”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上前一步,大声提议。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派快马上报朝廷枢密院,请朝廷另派大员来主持大局。否则这几万张嘴,谁也养不起!”
“上报枢密院?”
另一名将领冷笑反驳。
“你当枢密院那帮人是吃素的?打了败仗,主帅失踪,这罪名压下来,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掉脑袋!依我看,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太尉吉人天相,自己回来了呢?”
“等?外面的士兵已经闹翻天了,拿什么等?”
“先调粮!没有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调粮?没有太尉大印,哪个州府敢放粮给你?”
帐内吵成一团。
有人主张上报,有人主张死守,还有人目光闪烁,已经开始暗中盘算如何吞并其他营的兵马与残存粮草。
王统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群争权夺利的将领。
他心里很清楚,这济州大营已经名存实亡,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王统制悄悄退出中军大帐,避开外面混乱的人群,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后勤营帐。
营帐内,一名心腹亲兵早已等候多时。
王统制走到案几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密信。
信中详细陈述了高俅失踪、大营哗变、诸将争权的所有细节。
写完后,他将信纸卷成细筒,塞入一个精巧的竹管中,用蜡封口,以绳系紧。
王统制将竹管递给心腹亲兵,神色凝重地交代。
“这封信,关系到你我兄弟的身家性命。你带上营中最好的快马,从大营后门溜出去。记住,不要走官道,走驿道。”
亲兵接过竹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低声问道。
“统制大人,这信是送往兵部,还是枢密院?”
王统制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兵部和枢密院那帮废物,顶个屁用。”
他凑近亲兵耳边,沉声吩咐。
“你日夜兼程,直奔汴梁城。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蔡京蔡太师的府邸。”
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一字一顿。
“只要太师看了这封信,你我弟兄,就是立了天大的功。”
亲兵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豁出命也把信送到。”
亲兵转身出了营帐,牵出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翻身上去,趁着夜色和营中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防守薄弱的后门溜出了济州大营。
蹄声碎碎,沿着驿道渐渐远去。
这封绕过兵部、绕过枢密院的密信,裹着济州大营的惊天变故,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子,直奔汴梁蔡太师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