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水泊的芦苇,发出沙沙声响。
三艘伪装成渔船的小舟破开水面,拼了命地划向金沙滩。
船头还没靠稳,几名浑身湿透的斥候便跃上岸,直奔半山腰的聚义堂。
聚义堂内灯火昏黄,气氛沉闷。
宋江端坐在正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茶碗的边沿。
济州大营断粮的消息已经传回山寨好几天了,几万饿兵加上府库的存粮,这块肥肉就在嘴边,但他迟迟不敢下口。
朱武坐在左首,翻着一本残破的兵册,余光始终在宋江脸上打转。
“哥哥,还在等?”
宋江没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早凉透了。
“高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透着邪性。”
宋江把茶碗搁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水面下藏着刀子。”
朱武刚要接话,帐外一声长长的通传打断了他。
“报!”
两名斥候大步奔入,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衣服上还在滴水。
“哥哥,青州方向有动静!”
堂内数十名头领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去。
宋江身子前倾,沉声问:“说清楚,多少兵马?什么旗号?”
“约莫一万人!”
斥候咽了口唾沫,急急禀报,“全是骑兵,打着武字大纛的先锋旗,正沿着官道朝济州方向疾驰,战马连夜赶路,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朱武霍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斥候跟前,追问了一句:“武植本人呢?他的中军主力在何处?距离先锋营多远?”
“小人们沿途往后方探了三十里。”
“官道上不见大军扬尘,更没有武植的中军大纛,这支骑兵完全脱离了后方步卒。”
“当真?”
朱武追了一句。
“千真万确!小人拿脑袋担保,三十里内只有这一支骑兵。”
堂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一变。
先前在独龙岗外,武植三招两式斩秦明废李逵,那八千重甲步卒如钢铁城墙般的阵势,让不少头领至今心有余悸。
此刻听闻那尊杀神不在,骑兵又孤军深入,众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压过了堂外的风声。
有人磨着牙,有人摸着刀柄,眼底的忌惮褪去。
穆弘第一个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哥哥,机会来了!武植那狗贼不在,这一万骑兵就是送上门的!”
宋江没有立刻表态,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环视了一圈。
“诸位兄弟。”
他一开口,堂内重归安静。
“武植这厮好大的胃口,济州大营哗变在即,他派出一万骑兵抢占地盘,这是想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济州那几万残军一口吞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笃定:“但他太急了,步骑首尾脱节,孤军深入三十里,此乃兵家大忌。”
朱武顺着接话,走到堂中央:“哥哥所言极是。武植仗着骑兵脚力快,想打个时间差。但他忘了,济州外围的水道山林,全在咱们梁山的眼皮子底下。”
他回身面向众头领,目光灼灼:“这不仅是阻截青州军染指济州的绝佳机会,更是斩断武植一臂的良机!一万骑兵,若是折在济州地界,武植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退回青州舔伤口。”
“军师说得对!”
穆弘站了出来,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铁牛兄弟和秦明哥哥的血不能白流!武植那狗贼不在,咱们就先拿他这一万骑兵开刀,吃掉这支先锋,祭奠死去的兄弟!”
“同去!同去!”
几名头领跟着站起,拔出半截腰刀,怒吼着请战。
雷横粗着嗓门吼了一句:“秦明哥哥被他当众斩了脑袋,铁牛的尸首到现在还没收回来,这仇不报,咱还算什么梁山好汉!”
朱仝站在雷横身边,没有跟着起哄,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军师,一万骑兵不是小数目,咱们有把握吗?”
朱武转向他,回答得干脆:“骑兵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窄路,二是绊马索。只要选对地形,骑兵冲不起来,跟步卒没区别。”
“那地形呢?”
朱仝又追了一句。
朱武命人取来一卷山东地形图,在长桌上摊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最终点在一个位置上。
“青州骑兵要进济州,必经野猪林与乱石坡的交界处。”
朱武抬头看向宋江:“哥哥你看,乱石坡地势狭窄,两侧皆是高地,最适合布口袋阵。绊马索一拉,骑兵便成了活靶子。”
宋江弯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手指沿着那条谷道来回比划。
“谷口多宽?”
“最窄处不到十丈,骑兵只能五骑并行。”
朱武答得飞快,显然早已盘算过,“一万骑兵进了这条谷道,前后拉开至少三里长,首尾不能相顾。”
“退路呢?”
“谷道东南方向有一条岔道通往水泊,但只要张横张顺的水军把那条水路一堵,连条鱼都游不出去。”
宋江直起腰,扫了一眼堂内群情激愤的众头领。
穆弘还在那儿拍桌子,雷横攥着刀柄在原地转圈,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朱仝都把手搭在了刀鞘上。
“好!”
宋江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高亢。
“梁山泊的兄弟,绝不能任人欺辱!武植想拿济州做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我宋江偏不答应!今日,便用这一万骑兵的血,告慰铁牛和秦明兄弟的在天之灵!”
堂内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叫好声。
宋江当场点将。
“朱仝,雷横听令!”
两人齐齐抱拳。
“你二人各率五千步卒,埋伏于乱石坡两侧高地,多备滚石檑木,敌军一入谷,即刻封死退路。”
“得令!”
“张横,张顺听令!带两千水军,沿水路接应,切断敌军向水泊方向逃窜的可能。”
张横应了一声:“哥哥放心,一只蚂蚱都别想从水上跑掉。”
宋江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余头领:“其余步军随我点齐精锐,正面迎敌。弓弩手全部带上,务必将这一万骑兵射成刺猬!”
穆弘第一个站出来:“哥哥,前锋归我!”
“你打头阵。”
宋江指了指他,“记住,引他们进谷,不要在谷外纠缠。”
调令迅速下达,聚义堂内肃杀之气冲天。
朱武补了最后一条:“哥哥,为确保伏击万无一失,全军摒弃旗鼓,不打火把,所有刀枪剑戟一律涂上黑泥,防止反光。”
“就按军师说的办。”
宋江摆了摆手,“都去准备,一个时辰后登船。”
众头领鱼贯而出。
朱武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宋江一眼。
“哥哥,还有一事。”
“说。”
“武植这人用兵不走常路,骑兵孤军深入,到底是犯了兵家大忌,还是故意引咱们出手,我心里没底。”
宋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三十里内没有后援,斥候亲眼所见。就算武植有天大的本事,短时间也变不出步卒来。”
“那就好。”
朱武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聚义堂。
夜色深沉。
梁山水泊边,两万大军如蚁群般涌上运兵船。
没有喧哗,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闷响,以及兵甲偶尔摩擦出的细微动静。
这群绿林草莽在复仇与贪婪的驱使下,化作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向乱石坡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