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日之前。
金沙滩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东面山道上冲出几匹快马。
马蹄声又急又乱,踩碎了水汽里浮动的雾气。
领头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四条腿已经在打晃,冲到栈桥尽头时一个趔趄,前膝“咔”地折了下去,整匹马侧翻在碎石滩上。
马背上的喽啰被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了两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左臂齐肘而断,截面被一条撕烂的布条缠着,血早就凝成了黑壳子。
望楼上的哨兵吓了一跳,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别……别拦我!”
那喽啰嘶声大喊,他爬到望楼底下的木桩前,用仅剩的那只手扒住柱子,仰起满是血污的脸。
“两万兄弟——全没了!”
这句话不算大声,可比任何鸣金收兵的铜锣都刺耳。
栈桥上搬粮的几个喽啰手一松,扛着的粮袋“砰”地砸在木板上。
“你说什么?”
“乱石坡!”
信使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嘴巴一张一合,血沫子直往外冒,“埋伏……都是埋伏……武植的人……从后面杀出来的……弩箭跟下雨一样……兄弟们连人都看不见就倒了一大片……”
消息像投进水泊里的石头,一圈一圈往外荡。
前水寨、后水寨、各处山头的营盘全炸了锅。
前寨的望哨跑去问后寨的巡丁,后寨的巡丁跑去问伙房的火头军。
伙房里,一个火头军正光着膀子和面,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
他揪住一个从金沙滩跑上来的小喽啰的衣领子,声音发颤。
“到底怎么打的?两万人呐,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知道!”
“跑回来的弟兄说,武植的兵不是人!缩在铁壳子里拿弩射人,咱们的刀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后来又从背后杀出一支兵来,万箭齐发,一轮就放倒了半边山坡的人!”
“铁壳子?什么铁壳子?”
“就是王八壳子!一面面圆盾拼起来,跟个铁山似的,咱们的人冲上去,除了送死,屁用没有!”
“那……那宋大哥呢?”
小喽啰摇头。
忠义堂前的广场上,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卒蹲在墙根底下,旱烟锅子叼在嘴里,谁也不吱声。
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压抑的哭嚎,断断续续的,是后勤营那边。
有几个新兵的兄长和同乡,就在这次出征的两万人里头。
哭声掺着风声,烧不旺,也灭不掉。
……
金沙滩最高处的望楼上。
李俊双手按着木栏杆,十根手指用力得骨节凸出来,青白一片。
他两眼直直盯着东面水道的尽头。
水面空荡荡的,连一条船影都没有。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楼上的铁桩子。
“哥哥!”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阮小七两步并作三步冲上望楼,一双眼睛通红。
“宋大哥下落呢?!那信使说两万人全没了,大哥人在哪?回来没有?!”
李俊没转头,牙关咬得后槽牙发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还在路上。”
阮小七一拳砸在栏杆上,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娘的!我就说武植那厮不好对付!两万人打他一万人,怎么打成这样的?!连个人都没回来?”
“回来了几匹快马送信。”
李俊终于转过身,视线扫过望楼下方乱成一团的营寨,“信使说大哥还活着,正带着弟兄往回撤。”
阮小七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那咱们现在干等着?哥哥,点齐水军,咱们杀出去接应!我就不信,他武植的兵还能在水里横!”
“接应?”
李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小七,你告诉我,往哪接应?你知道大哥他们从哪条水道撤回来的吗?你知道武植的兵有没有在后面追吗?现在杀出去,就是送死!”
阮小七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俊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股勉强收住的冷厉。
“传我将令。”
“全山各寨各营,即刻进入战备。”
“水军全部登船待命,哨船往外再推十里,沿途所有水道岔口全部封死。”
“步卒各营,不管是正兵还是辎重伙夫,能拿刀的全给我上城防!”
“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离营,违令者——斩。”
阮小七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冲下望楼,一路上扯着嗓子喊人传令,声音渐渐远去。
李俊一个人站在望楼顶上。
他抬起手,把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到一边,重新握住栏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信使那句“弩箭跟下雨一样”。
完了。
李俊心里冰凉。
他比阮小七想得更深。
这已经不是士气的问题,是兵器代差的碾压。
人家站着不动让你砍,你都砍不破。
人家站在你刀够不着的地方,就能像割草一样收割你的命。
这仗,还怎么打?
半个时辰后。
水泊东面的芦苇荡里,终于出现了船影。
船上挤满了人,甲胄残破,旗帜折断,有的人连兵器都丢了,两手空空蜷缩在船帮上。
金沙滩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他们望着卤味荡里陆续钻出来的那些破船,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且印象深刻!
一个个面色铁青,谁也说不出话来。
两万人出去。
回来的,不到五千。
领头那条船靠上栈桥,船身撞在木桩上。
宋江一脚踏上栈桥。
他的双腿没撑住。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朱武从后面一把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托。
“哥哥!撑住!”
宋江勉强站稳了。
栈桥两侧围过来的喽啰们全愣住了。
他们认不出来了。
面前这个人,衣甲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头发散乱地粘着草叶碎石。
那张曾经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雪白得像一张纸,上面沾着黑色的污迹。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起皮,灰白色的。
朱武跟在后面,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栈桥上慢慢走过来。
身后,那些陆续靠岸的小船上,残兵们无声地爬上岸,或坐或躺,遍地狼藉。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接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在哭的压抑呜咽。
李俊从望楼上下来,大步迎向栈桥。
走到近前,看清了宋江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他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大哥”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还是那个在聚义堂上一杯酒定乾坤的宋公明吗?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朱武手里接过了宋江半边身子的重量。
三个人一步一步挪下栈桥。
朱武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头领,山上还有多少弟兄能打?”
李俊架着宋江往前走,头也没回。
“水军算上各处水寨的留守,五千出头。”
“步卒呢?”
“各营凑了凑,四万多人。”
朱武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万?”
李俊侧过头,看了朱武一眼,把后半句话补上了。
“四万这个数好听,实打实能列阵交战的精锐,最多两万。其余的,都是新卒,连阵都站不稳。还有一大批后勤杂役,扛粮食可以,上阵杀人?”
朱武没有接话,可他搀着宋江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宋江一直没吭声。
他被两个人架着,两只脚在地上拖,像一具没了骨头的皮囊。
直到李俊说完那番话,他才有了反应。
“四万多……”
宋江的嘴唇翕动,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坐拥十万之众的时候,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没人接他的话。
“一仗。”
宋江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朝着金沙滩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水面望过去,“就一仗,两万精锐,说没就没了。”
他忽然挣脱了李俊和朱武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残兵。
“你们看!你们都看看!!两万个活生生的弟兄啊!”
他状若疯魔,转过身抓住朱武的衣襟。
“军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有两万人!两万!”
朱武被他摇晃着,脸色比宋江还要白。
“哥哥……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武植他……他不是人……”
宋江惨笑一声,“不,是他的弩……他那些弩……”
他想起了乱石坡那遮天蔽日的箭雨,想起了自己的人像麦子一样倒下,想起了那坚不可摧的铁甲龟壳。
那那是屠杀。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头领和小校低着头,没一个人敢吱声。
宋江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空洞的眼神让他们不寒而栗。
“他的弩……”宋江又开始念叨,“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弟兄们就倒了大半。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弩能射那么远?为什么他的兵甲那么硬?为什么……”
他一连串的“为什么”,问得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是啊,为什么?
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