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快!”
张横站在船舷边,压着嗓子招手。
宋江看了一眼船舱。
几十口装满金银的柏木箱压得船身几乎贴平水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只要跨上这条船,武植那要命的连弩,岛上那四万多张等着吃饭的嘴,就都跟他宋江没半点关系了。
江南有方腊,有的是金山银山,有的是高官厚禄在等着他。
宋江心里火热,一把撩起衣摆,一脚就踏上了搭在岸上的木跳板。
“嘎吱。”
木板被踩得呻吟了一声。
宋江的身子刚走到跳板中间。
夜风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竹哨。
唰!
唰!
唰!
码头两侧的芦苇丛里,上百支火把毫无征兆地齐齐亮起。
刺眼的火光瞬间将这片僻静的野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宋江前倾的身子险些一头栽进烂泥里。
他稳住身形,眯起眼睛看向四周。
火把光影下,黑压压的人影从芦苇丛里涌了出来,呈半圆形将三条快船堵在水岸边。
刀已出鞘,弓已上弦,雪亮的刀尖枪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跳板上的宋江。
人群最前面,站着三个人。
朱仝手按腰刀,一张国字脸在火光下看不出半点表情。
雷横一双眼珠子熬得血红,像要吃人一样盯着船上的那些木箱。
李俊则抱着胳膊,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宋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一干二净,变得跟死人脸一样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朱仝……雷横,你们大半夜不在营里待着,带这么多人来这儿干什么?”
水面上的张横也慌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脚下悄悄往后挪,想靠近拴船的缆绳。
穆弘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提起朴刀。
没人搭理宋江的质问。
二百人安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朱仝往前迈出两步,停在烂泥滩边缘。
火光映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兄弟情分。
“做什么?”
朱仝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码头。
“我倒想问问大哥,你这三更半夜的,偷偷摸摸装上几十箱金银财宝,是打算去哪儿啊。”
宋江嘴唇哆嗦了两下,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干笑。
“兄弟,你误会了,后山大火,咱们的粮草都烧光了,哥哥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一样啊。”
宋江抬起手,指着东南方向,“江南方腊已经答应接应咱们。我是去搬救兵,去给咱们四万弟兄寻一条活路!”
“搬救兵?”
阮小七从李俊身后挤出来,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你当咱们都是三岁小孩?搬救兵带金银不带弟兄?你这一船一船的箱子,装的可是咱们梁山最后的一点家底!”
阮小七剔骨刀指着宋江的鼻子,“你他娘的这是卷钱跑路!骗鬼呢!”
宋江脸皮抽搐,拔高了嗓门。
“小七!你休要血口喷人!这金银是拿去打点江南绿林道的买路钱!没有钱,人家凭什么借兵给咱们?我是为了大局!”
“去你娘的大局!”
雷横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指着宋江的鼻子破口大骂。
“乱石坡死了两万弟兄,你说为了大局,现在岛上还有四万张嘴等着饿死,你还他妈的说是为了大局,你宋公明的大局,就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去给你铺路!”
朱仝抬手,拦住了快要失控的雷横。
“大哥,弟兄们当初跟着你上梁山,不图升官发财,就图能有口饱饭吃,图一个同生共死。”
“现在粮烧了,寨破了,四万张嘴等着饿死。你把金银装上船,自己走远水,留下这四万弟兄在岛上啃树皮。”
“我问大哥一句——到底谁才是不义?”
宋江被这句话逼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船舷。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层披了多年的忠义外衣,在岸上二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撕了个稀巴烂。
“还跟他废什么话!走!”
船上的张横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完了,不可能善了。
他不再管宋江,反手抽出腰间短刀,转身扑向船头。
只要砍断最后一根拴在木桩上的缆绳,船顺水一漂,进了芦苇荡,谁也追不上。
“缆绳断了就走!大哥快上船!”
张横大吼一声,双手握刀,照着那根儿麻绳狠狠剁了下去。
刀锋还没碰到绳子。
侧面烂泥滩里,一道人影窜出。
雷横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根本没走跳板,直接一脚踏进齐膝深的泥水里,趟着水几大步就冲到了船头侧下方。
就在张横举刀的那一瞬间,他的肋下空门大开。
雷横没有半点迟疑,右脚在湿滑的船帮上一蹬,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他手里的朴刀没有用劈砍,而是改作最直接的突刺。
噗嗤。
极其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雷横的刀从侧后方精准地捅入张横的腰肋。
刀锋撕裂皮甲,没入小半尺,直接贯穿了脏器。
张横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双手还保持着举刀砍绳的姿势,手腕一软,短刀掉进黑沉沉的水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雷横单手握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能一起光着膀子大碗喝酒的兄弟,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却没有马上拔出刀。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横。
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涌出大股的血沫。
他似乎想叫一声“雷哥”,但声带已经被涌上来的鲜血堵死,只发出两声嗬嗬声。
雷横手腕一抖,抽刀后退。
失去支撑的张横身子一软,顺着船舷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半截身子砸进冰冷的水里,鲜血顺着腰侧的血洞涌出,很快在水面上染开一片暗红。
张横的双手无力地扒着船帮,脑袋歪在一侧,死不瞑目地盯着夜空,身体随着水波上下轻晃。
“张横兄弟!”
船头的穆弘目眦欲裂。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双手举起朴刀,不顾一切地从船上跳下,直扑雷横。
“拿下!”
李俊冷喝一声。
三名老卒同时从侧面扑上。
一人用长枪挑开穆弘的朴刀,另外两人合身撞在穆弘腰上。
穆弘本就重伤在身,被这一撞,直接从跳板上栽在甲板上。
没等他挣扎起身,三把钢刀已经压住了他的后颈。
“放开我!你们这群叛徒!我杀了你们!”
穆弘脸上的血布散开,露出塌陷的半边脸,在甲板上疯狂扭动嘶吼。
没人理会他的叫骂。
跳板上的宋江,已经彻底瘫了。
两个兵大步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从跳板上拖拽下来,一脚踹在膝弯处。
扑通。
宋江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粗大的麻绳在他身上五花大绑。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烂泥裹满了他的皮裘和裤腿。
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照出的是一张没有半点活人气的死人脸。
那张曾经只靠名号就能让无数绿林好汉纳头便拜的脸,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朱仝站在宋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朱仝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把一切都看透了的疲惫和冷漠。
他一个字都没再说,缓缓收刀入鞘,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暗的芦苇丛。
背影很快消失在火把光影的边。
深夜的码头,阴冷刺骨。
宋江就这么跪在湿冷的泥地里,浑身湿透。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跳板,落在了水面上。
张横的半截身子还在水里泡着,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这边。
宋江看着那具尸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突然,他发出一阵压抑的惨笑。
笑声在阴冷的夜风中传出很远,比哭还要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