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内侍新沏的建盏,轻刮茶沫。
更衣后的天子面上不见了方才的暴怒,只余一层沉沉的倦意。
“方才更衣,依稀听得偏厅里有私语声。”
赵佶的视线在蔡京与梁师成面上溜了一遭,“你们二人平素在殿上争得不可开交,方才关起门来,倒是有话没说完?”
梁师成面露惶恐,快步上前打躬。
“回官家,老奴与太师方才正在痛思己过。”
他叹了口气,“户部尚书虽说鲁莽,有一句话没说错。边关军情如火,处处要钱。外朝之所以把贼眼盯在内库上,不是他们当真缺钱,是他们见不得天子手里有一座旁人碰不着的金山。金武街每月解送万两现银,太过惹眼。若任由外朝文官整日参奏,官家的耳根子永无宁日。”
赵佶放下茶盏,指节敲着案面。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朕方才动肝火,倒不全是冲户部那帮人。”
他顿了顿,“金武街一月进账三万两,这笔银子摆在明面上,就是在外朝那帮人嘴边晃荡的一块肉。今日朕拦住了,明日换个由头,他们还会再来咬。”
蔡京适时上前一步,拄杖长揖。
“陛下圣明。金武街进奉虽多,名义上仍是武植名下的民间私产。外朝言官借此攻讦天子与民争利,长此以往,有伤圣德。”
“那依太师之见,朕该当如何?”
赵佶眉宇间掠过厌烦,“难不成真如户部所言,把金武街充公,划归国库?”
“万万不可。”
蔡京抬头,“天下之财莫非王土。金武街那些奇巧规制、酒楼剧院、连环商铺,之所以日进斗金,靠的绝非武植一人之智,而是京城百万黎庶的安居之利。”
他放低声调。
“陛下何不下一道中旨,由内侍省与政事堂暗中选派精细账房与内官,逐步接管金武街的内库出纳,把管事掌柜收为皇商。再将这套买卖规矩尽数收拢摹刻,待江南平匪之后,在洛阳、扬州、杭州等十三处繁华大邑,尽设官办商市。”
梁师成在旁接上。
“依老奴愚见,这些产业一旦挂上内廷的牌子,往后便是天子的家业。外朝谁敢再提征税充公,那便是抢天子的银子。届时天下商贾皆为天子解囊,每月涌入内库的银钱何止三万两?三十万两、五十万两,亦不在话下!”
赵佶的手掌悬在茶盏上方,眼里透出灼热。
洛阳、杭州、扬州……若江南江北的大邑全设下金武街这般的聚宝盆,艮岳的奇石、内廷的画院、天子的私库,何愁无钱?
至于那个在山东替他打理金武街的武植?
一个武夫立了功,赐他金银紫袍已是天恩。
大宋朝的半壁商税,难不成还能姓了武?
“太师这方略,倒真是一副绝妙药引。”
赵佶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偏厅门边,李彦听得牙齿发酸,后脑勺阵阵发麻。
京城的金武街若被蔡京和梁师成联手掏空,整个武家的商路咽喉便被当场掐死,山东的九万大军当即陷入断粮绝饷的险境。
赵佶捏着茶盏,拇指在杯壁上摩挲,没急着表态。
这两个老货平日在御前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今日口风竟这般齐整。
“说得轻巧。”
赵佶的声调冷下来,“武植那些产业,眼下掌在他手下的掌柜和管事手里。他人在山东,汴梁的买卖照样转得飞快,可见那些大掌柜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朝廷一道中旨下去,他们就肯乖乖改换门庭?”
“官家所虑极是。”
蔡京躬身,“武植终究是个外任武将,打仗是本行,做买卖全仰仗手底下的能人。那些掌柜与管事在京城经营日久,根基都在汴梁。朝廷给出足够的诚意与官身,收拢几个关键人物,这棵摇钱树便能改姓。”
“改姓?”
赵佶冷笑一声,“太师把事情想得太轻巧了。”
他指尖划过案上摊开的山东舆图,点在青州与济州的位置。
“武植不是市井引车卖浆之徒。朕刚在宣德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给他加官进爵,转头就动他的产业,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朕?”
赵佶抬眼盯住蔡京。
“更要紧的是,朕在汴梁动他的钱袋子,他在山东掀了桌子,拒不奉诏,反戈一击,朕拿什么去平?童贯远在江南,京城禁军被高俅败光了家底,北边还要防金人窥伺。东京城周边除了殿前司仪仗禁军,无一兵一卒可用。届时谁替朕平乱?太师你去,还是梁总管提刀去?”
偏厅内静下来。
赵佶贪财,赵家皇帝对武将掌兵的戒备却刻在骨子里。
几万不受控的兵马悬在卧榻之侧,稍有不慎就是兵变谋逆。
赵佶忽然转头,视线越过长案,落在李彦身上。
“李彦。”
“奴婢在。”
李彦小跑两步,扑通跪倒,额头贴着金砖。
“你在山东大营待得最久。朕问你,武植在营中对朝廷可有异心?若朝廷收回金武街,他会否作乱?”
这一问抵在李彦咽喉上,比刀子还快。
他脑子里转过大营里的画面,又转过体内死印钻骨的寒意。
说武植忠顺,朝廷当即放手查封金武街;说武植有反心,蔡京顺水推舟扣上谋逆罪名,当场把武植逼反,自己这个引荐之人也难逃干系。
李彦咽了口唾沫,声调发颤。
“回官家,奴婢在营中旁观武植此人,骨子里就是个爱财贪图虚名的武夫。平叛之后,张口闭口便是向朝廷要封赏、要告身。但他麾下那些青州兵与降将,只认军饷和粮米,野性未驯。”
“奴婢斗胆进言。武都监眼下对朝廷绝无反意,可若骤然夺其产业,营中将士听闻后路生变,恐生猜忌哗变,坏了官家的大计。”
罪责全推在降兵野性未驯上。
既保住武植忠顺的假象,又借兵威给朝廷划下一道不敢硬来的红线。
蔡京眼底掠过冷意,随即笑着接过话茬。
“李少监常年居于内廷,所见虽实,却不知御将之术。”
他朝赵佶躬身,“陛下勿忧,老臣岂会行那等打草惊蛇的下策?眼下武植新立大功,朝廷非但不能动他的金武街,反而要大张旗鼓地厚赏他!”
赵佶抬眼:“厚赏?”
“正是。兵部查验使苏和已离京赴济州,老臣私下授意他,清点兵械名册时温言抚慰,做足表面文章,要什么给什么。军饷照发,封赏照给,核查完兵额便回京复命。济州军管之事,朝廷准他延揽三月,虚衔给足,稳住山东大局。”
蔡京不紧不慢,“让武植坚信朝廷对他恩宠有加,彻底放松戒备。山东现无战事,养上三五个月,等他觉得朝廷再无后手,必会松懈下来。”
赵佶身子前倾:“那何时动手?”
蔡京扶着拐杖走到长案前,枯瘦的食指落在舆图上慢慢移动,越过山东,越过淮河,在江南两浙路的位置重重一点。
“江南方腊的叛乱越打越烂,童枢密数次催兵催饷,战局僵持。
不出数月,若剿匪受阻,朝廷便下一道勤王中旨,以山东军骁勇善战为名,以嘉奖武植战功为由,加封他为平南大将,命他率兵南下,入江南军前听用!”
“调虎离山!”
梁师成尖细地吐出四个字,抚掌低笑。
“武植的根基全在山东三州。他的兵、他的粮、他的地盘,全在齐鲁大地上。人一旦离开山东,这些东西便成了无主之物。”
蔡京字字往下砸,“他前脚离鲁,朝廷后脚便以整编军为名,命老将王焕接管济州大营,三州兵权顺理成章回归朝廷。到了江南水乡,四周全是童贯的人马。到了那一步,武植便是一只离了山的猛虎。朝廷要他活,他便替朝廷卖命打仗;朝廷要他死——”
蔡京抬起枯瘦的手掌,在自己干瘪的脖颈处,做了一个极清晰平缓的横切手势。
“没了私军作底气,要削他的官职,吞他的产业,乃至拿他的项上人头,不过是在行宫之中,一杯毒酒的事。”
偏厅内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轻响。
赵佶盯着蔡京那只收回去的手,良久没说话。
“李彦。”
“奴婢在!”
“朕再问你一句实话。”
赵佶居高临下看着他,“若朝廷来年以征方腊为名调武植南下,他手底下那些兵将,会听朝廷的调令,还是只认武植一个人?”
李彦额头贴着地砖,脊背僵硬,后槽牙咬得发酸。
说兵将不听调令,等于坐实武植有反心,赵佶当场翻脸;说兵将忠于朝廷,等于告诉赵佶可以放心动手。
每一种答法都是刀。
“回官家。奴婢在济州大营所见,武都监治军极严,麾下将校多是二龙山带出来的班底,令行禁止。可这些兵卒也明白,自己吃的是朝廷的粮饷,穿的是朝廷的甲胄。若天子降旨调遣,武都监本人又奉旨南下,军中未必敢抗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时间。”
李彦硬着头皮,“骤然夺权,恐生哗变。若以三五月为期,徐徐替换将校,方才稳妥。”
赵佶看向蔡京。
蔡京微微颔首:“与老臣所见略同。”
赵佶靠回凭几,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记。
“就按太师说的办。先养,后调,再收。”
他顿了顿,“太师老谋深算,此乃万全之策。”
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李彦呼吸急促,赵佶眉头蹙起。
“李彦。”
“奴、奴婢在。”
“外头天凉,偏殿军机不是你一个少监该多听的。后面的事不用你听了,回你的司礼监值房候着吧。”
李彦叩头及地,额前满是湿冷的汗。
“奴婢领旨,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