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了整整三日。
齐鲁群山尽数掩在厚重的白幕之下,济州境内的官道全被大雪封死。
四野闭塞,路滑冰坚,商队的骡子都不肯挪窝,早非用兵之时。
自水泊一战平定梁山、朝廷敕封武植为武泰军节度使算起,足足过去了两个月。
济州大营里,白日号角连天。
校场上雪片砸在甲叶上噼啪作响,接着雪灾又吸收了不少难民入军。
新老士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操练,无一人偷懒。
伙房那边杀猪宰羊,大锅里炖着肥膘猪肉,肉香混着烈酒气味飘出二里地,一派升平。
营门外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暗哨已换到第八道,巡骑交错,明岗暗桩遍布沟壑。
别说生人,连一只不认得的鸟都飞不进大营。
外松,内紧。
兵部勘验使苏和一月前回京复命,此后汴梁枢密院除按月足额拨付部分粮饷外,再无片纸旨意下达。
没有嘉奖,亦无申饬调遣。
偌大的济州大营,好似被东京城彻底遗忘。
这般安静,透着彻骨的压抑。
就像屠夫磨刀时,留给猪圈里那段最后的饱食时光。
朝廷在等调大军出山东的由头,武植也在等这近十万兵马彻底脱胎换骨。
宣和二年冬至,狂风卷雪。
青州、孟州乃至梁山水泊南岸各处营地的头领,顶着风雪悄无声息汇入济州。
中军大帐前,亲卫按刀而立。
四周竖起厚重的牛皮帐幕,将风雪挡在外头。
帐内八口生铁大盆里的炭火烧得极旺,热浪翻滚。
两侧将校分列排开,个个顶盔贯甲,按剑而立,无一人交头接耳。
帅位之上,武植身着御赐紫袍,腰悬金鱼袋,端坐大椅。
他并未拔高声量,周身自有沉凝威严。
视线所及,众将屏息垂首,全场鸦雀无声。
“人都到齐了。”
武植开口:“今日冬至,召诸位入营只办一桩事。议完,各营回去吃酒吃肉。”
“朝廷给的安抚使官印,我接了;节度使的紫袍,我也穿了。但往后这人马怎么带、听谁的号令,从今往后,兵部的旧规矩作废,枢密院的章程更不作数!今日依我武家军的法度,定下各营编制!”
此言一出,无视朝廷兵制自立番号,搁在汴梁够抄家灭门百回。
可在这顶帐子里,无人觉得不妥。
林冲、杨志神色微凛,鲁智深眼底亮起精光。
武植取出一支令箭,掷向案前。
“陈长青!”
“属下在。”
陈长青跨步出列。
“你继续领行军参军。青、济、孟三处的钱粮调度、文书案牍,尽归你调配。三州的钱粮进出,先过你的手,再过我的眼。”
“属下遵命!”
武植目光转向右侧前排。
扈三娘一身红锦戎装,英姿飒爽。
“扈三娘。”
“末将在!”
“卸下前锋差事,接领亲军督统。内营一切军纪巡查、亲卫部曲抽调,全归你掌管。我的中军帐,你说了算。”
亲卫乃主帅刀鞘,交由内宅主母,军心自稳。
诸将轰然应诺。
武植再次取出一支赤铜令牌,掷向前方。
“鲁智深听令!”
鲁智深跨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震得地面积雪微微发颤:“洒家在!”
“着你接任辎重营统制,带你的老本钱扼守全军粮道命脉。济州与青州两处大仓,除我手令与长青调拨文书外,谁敢伸手动一粒粮——”
“洒家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鲁智深大声应诺,接下铜牌。
帐内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武植摆手,笑声立止。
“花荣。”
“末将在!”
花荣挺枪而出。
“从降卒与旧部里挑八千目力极佳的精壮,新设神臂弓弩营。弓弩、军械全力配发,归你操练调遣。”
“末将三个月内,还主公八千张能咬死人的硬弓!”
武植站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营中两员悍将。
林冲与杨志齐齐上前一步,单膝下沉。
“林冲,加总督衔,统领全军三万轻重骑兵营与长矛方阵,骑军换装全权过问。”
“杨志,加总督衔,接管四万步兵大营与重装大刀队,三州城防步卒悉数听你号令。大军左右两翼最锋利的刀子,交给你们二人。”
“末将愿为大将军效死!”
二人甲叶相撞,声如沉雷。
“李俊、阮小七。”
武植看向末端的两条水上汉子。
李俊与阮小七快步出列,单膝跪地。
“梁山水泊不可荒废,命你二人督造战船,统领水泊新军,作为大营水上屏障。八百里水泊是你们的娘家,怎么布防,不用我教。”
“主公放心,水里游过去一只耗子,小的们都知道是公是母!”
李俊昂首回应。
“全军新设斥候营的编组与刺探,由林冲、杨志共管。”
武植拍板定音,“大营所在方圆百里之内,我要连一声陌生的狗叫都听得见!”
“得令!”
兵力分派完毕,上下经纬分明。
武植双手撑在桌案边沿,身躯前倾。
“最后一桩。我若不在军中,济州大营一切事务,由林冲、杨志、陈长青三人共议统管。凡有变故,三人合印行事。军令既出,胆敢违抗者不论资历,先斩后奏!”
此乃留守大权的定海神针。
帐内死寂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甲叶碰撞之声。
林冲、杨志带头,满帐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双拳紧抱。
全场无人高呼汴梁皇帝,亦无人提及天子万岁。
这十万人,只认帅位上那一人。
“愿为大将军效死——!”
数千精锐呼应,声浪撞得帐幕嗡嗡作响,冲破牛皮帐顶,盖过刺骨朔风。
“散了,各营回去分发酒肉犒军。”
武植挥手。
大议散去,武植留下林冲、杨志、陈长青、鲁智深与扈三娘,转入后方暖意更盛的内帐。
炭盆火星跳动。
武植褪下紫袍,换上一身寻常玄色棉袍坐下。
“方才在大帐里,是给全军看的。现在说的,留给你们听。”
“太平是假的。朝廷拿粮饷把咱们当猪喂,往后下刀就越狠。林冲、杨志,防线明日起再往外推十里,官道多放暗哨。”
林冲沉声应下。
武植放下茶杯,肃杀敛去,眉梢带起平和。
“年关越来越近了。算日子,自打入京考武状元,离家已有大半年。”
武植吐出热气,“趁着大雪封山、朝廷调令进不来,我带三娘回清河县一趟,踏实过个年。家里的也该念叨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还当什么军机大事,大将军这是想念家中的娇妻了!”
方才在大帐内接管亲军毫无惧色的女将军,白皙的面颊飞上一抹浅红,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裙甲。
“我……我需不需要备些礼?姐姐们喜欢什么?性子如何?我这粗手粗脚的……是不是该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扈三娘垂着脑袋连声发问。
武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朗声大笑:“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生得这般标致,她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鲁智深在旁看得直乐:“弟妹,你接虎符大权的时候,可比现在威风多了!”
“大和尚!”
扈三娘又羞又恼。
笑声落下,武植的视线移到陈长青身上。
“长青,你跟着我出来也有八个月了。当初你看不惯官场腌臜弃家投我,我记着。”
武植起身拍在他肩头,“但为人子,大过年不回趟家不成体统。”
陈长青面现挣扎:“家父性情孤傲,当初我出走,他便言说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如今我助主公暗掌三州兵马,在他眼中,与反贼无异,若是回去……”
“他当真会与你断绝关系?”
武植打断他的话。
“他是你父亲,不是你的仇人。他若真想与你一刀两断,为何这八个月来,东平府从未发过一张海捕文书通缉你这个‘不孝子’?”
陈长青一怔,哑口无言。
“他嘴上说得再硬,心里还是念着你这个儿子的。”
武植收回手,语调放轻了些。
“你父亲陈文昭,是正五品的知府,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就不是个只读死书的腐儒。他比你看得透,也比你更明白如今这世道,哪头是死路,哪头是生机。”
武植绕回桌边,重新坐下。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如今是我武家军的行军参军,总管三州钱粮调度,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道。
“你带上两车汴梁运来的上好药材与细绢,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去,去拜望你那位知府老爷子。”
“你什么都不用瞒,把你在军中做的事,把我们今日在帐中议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武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让他自己选,是选一个在朝廷里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的‘忠臣’身份,还是选一个手握兵权的儿子做依靠。”
陈长青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圈微微泛红。
“你母亲总该念着你。”
武植收回手,语调放轻,意味深长补充,“还有你那个妹妹……芸娘姑娘,大半年没见,你不想她们了吗?”
陈长青压下迟疑,郑重抱拳:“属下明白!绝不负主公栽培,这趟回东平府,属下定替主公把这条线焐热!”
武植将他扶起。
“去吧,多带些女孩子喜欢的钗环首饰,别空着手回去。”
密议终了。
诸将各自领命退去。
陈长青回到自己的公廨,就着灯火,提笔开始核对要带回东平府的厚礼单子,从给父亲的珍稀药材,到给母亲的苏绣锦缎,再到给妹妹陈芸娘的各色首饰胭脂,一项项写得极为仔细。
另一头,内帐卧房里,扈三娘被武植拉着坐在榻边,整个人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她一会儿翻出平日极少穿的素色锦缎罗裙,在身上比来比去,嫌颜色太淡,怕失了武植的颜面。
一会儿又拿出新得的华丽首饰,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怕太过张扬,引得正房潘金莲不喜。
“哎呀,这件是不是太艳了?”
“这支步摇会不会太招摇了?”
她拿着两件衣裳,满脸纠结地回头问武植,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惹得武植在旁看得忍俊不禁,大笑不止。
......
三日之后,清晨,朔风微歇。
两队用青布厚毡严密遮盖的车马,未惊动大营寻常士卒,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过辕门侧门。
沉重的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的两道辙印,很快便被漫天飞扬的新雪彻底填平,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