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被骂得老脸通红,躬身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佶剧烈喘息着,在大殿上来回踱步,脚下的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又急躁的声响。
北方金国虎视眈眈,西夏未平,朝廷的精锐几乎全在江南。
若是武植调转枪头,十万大军北上,开封府拿什么去挡。
“太常寺卿何在。”
赵佶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名五品官员慌忙从殿外小跑入内。
“臣,臣在。”
“传朕的旨意给礼部,给太常寺。”
赵佶咬着牙,一双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蔡京。
“茂德帝姬与蔡府之婚事,即刻停办。”
“所有仪仗用度,全部撤回内库,一件不留。”
蔡京的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满城挂红,百官道贺,太师府门前还车水马龙。
这一道旨意下去,蔡家脸面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可面对暴怒的赵佶和江南糜烂的局势,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师,连一个不字都不敢吐出口。
婚事停办,蔡府沦为汴梁城最大的笑柄,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武植反了,朝廷一旦追究起初献策的责任,他和梁师成就是罪魁祸首,万死难辞其咎。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梁师成终于忍不住了,他快步从殿柱后闪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御案前。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啊。”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梁师成声音发颤,脑子却飞快转动,他知道此刻若不拿出个法子,下一个被砸碎的就不是茶盏了。
“事已至此,惊慌无益。”
他急声献策,“武植虽勇,但他孤军悬于江南两浙,根基却在北方,在山东。”
“童枢密折子里说得极是,武植反叛,乃灭九族之罪。”
赵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直说。”
“官家。”
梁师成抬起头,眼中闪着毒辣的光。
“武植的家眷亲族,全在山东清河县,他的钱袋子,全在汴梁的金武街。”
“趁着武植远在江南,消息未通,鞭长莫及,咱们立刻派殿前司精锐快马出京,连夜奔赴山东,查抄清河武府,将其满门老幼一体拿问,押解入京。”
蔡京也迅速反应过来,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上前附和。
“梁相公所言极是。”
“只要将武植的家眷攥在手里,不怕他不投鼠忌器。”
“金武街的产业,也该立刻查封充公,断其财路。”
“届时以家眷为饵,或劝降,或招安,便由不得他了。”
这番话把下作的抓人质行径,说成了堂而皇之的平叛良策。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狂乱的情绪稍稍平复。
对,家眷。
武植就算再凶悍,难道连自己的妻子兄弟,满门老幼都不要了?
“大理寺卿,开封府尹。”
赵佶坐回龙椅,厉声喝道。
大理寺卿上前半步。
“臣,臣在。”
“清河那边,可有山东安抚使司的信件传来。”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速速派人去拿人。”
大理寺卿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话。”
赵佶不耐烦地催促。
“回,回官家。”
大理寺卿的声音细若蚊蝇,“早前便有急报递入大理寺,只是,只是当时婚事在即,臣不敢拿这等小事来扰了官家的兴致……”
“说什么。”
“说是武府早在开春之前,便已举家迁往东平府了。”
“那就去东平府抓。”
赵佶怒吼。
“东平府通判,亦有加急文书送达。”
“文书上称,数日前,武家大宅突发异动,待差役赶去查看时,宅内已,已是空无一人。”
偏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空无一人。”
赵佶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
“是……”
大理寺卿颤声道,“通判府亲自带兵搜查,武宅从正堂到后院,连马厩里的马匹车仗,全被搬得一干二净。”
“全府女眷十余口,连同下人,去向全无。”
“东平府四处张榜协查,至今,杳无音讯。”
蔡京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身后的门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搬空了。
武植早就料到了朝廷会动手。
他人在江南,是如何提前得知消息,又是如何做到让十几口人凭空消失的。
“好,好一个武植。”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殿外。
“那金武街呢?”
“汴梁城里的金武街呢?”
“步军司的人都死了吗,去封街,把那几个贱妇给朕抓进天牢,抄家。”
“回官家,半个时辰前,步军司已带人去了……”
梁师成话还没说完,想说人应该已经拿下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铁靴踩踏地面的急促声响。
一名身披重甲的步军司指挥使,冲到偏殿门槛外,重重跪倒。
“禀官家,金武街,金武街出事了。”
蔡京心中咯噔一下,急问。
“人抓到了没有。”
指挥使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太师,末将奉命带五百禁军围封金武街,可,可是扑了个空。”
“放屁。”
梁师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么大一条街,几十家铺面,上百号人,怎么可能扑空。”
“真的空了。”
“金武酒楼,大戏院,球场,赌坊,所有的管事掌柜,账房先生,贴身侍女,一个都没见着,全都走光了。”
“账房里连一块碎银子都没留下,库房里堆的全是带不走的空箱子。”
“铺子里只剩下几十个一问三不知的市井雇工,都说是临时雇来打杂的。”
“什么。”
赵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重重跌坐回龙椅上。
蔡京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金武街是他垂涎已久的肥肉,官营商市的文书都写好了,就等着接收。
结果接过来的是一座空壳子。
人跑了,钱没了,连根毛都没捞到。
或许仔细搜搜还是找到几根......
但!
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整座汴梁城被皇城司和太师府的眼线盯得铁桶一般,金武街那么多管事和数不清的银钱,是怎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的。
蔡京和梁师成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此时此刻,城南镇安坊。
李师师的小院内,琴声悠扬,流水潺潺。
李娇儿和苏媚儿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正安静地坐在偏房里,核对着最后的几本密账。
金武街的核心资产与现银,早在几日前,便通过镇安坊的专用车队,分批运出了城,伪装成南下的商货,潜入了黄河水运。
李师师凭窗而立,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挑动,神色清冷如水。
满城风雨,整座汴梁都在为了武植反叛的消息而震荡,唯独这间小院,安稳如山。
没人会查到大宋官家微服私访的名妓头上,武植留在汴梁最深的一双眼睛,正冷冷俯视着皇城里上演的所有丑态。
就在偏殿君臣陷入茫然之际,殿外再次传来凄厉的呼喊。
“两浙八百里加急——!”
“江南急报,常州急报,运河急报。”
一名兵部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手里高举着三封插着鸡毛的信件。
兵部尚书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急件,撕开最上面一封的火漆,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当场瘫坐在地。
赵佶的声音发虚,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又,又怎么了。”
兵部尚书嘴唇颤抖,几乎要哭出声来。
“官家,太湖以西,丢了。”
“武家军大将杨志,率舟师落下了运河全段七处船闸,截扣了朝廷运往平江府的三十万石秋粮。”
他拿起第二封信。
“林冲统领三万精骑,卡死了常州至平江府的所有陆路隘口。”
最后,他绝望地看向赵佶。
“江南,江南通往汴梁的漕运,被武家军拦腰斩断了。”
“东南六路钱粮,粒米无法北上。”
“童贯数万大军被困死平江府,全军,断粮了。”
偏殿内,风声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赵佶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龙椅里,双目无神,嘴唇发青。
大宋的国库全靠江南漕运支撑。
蔡京手中的鸠头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梁师成跪在地上,脊背发寒,只觉得彻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原本以为武植只是想求生,只是想割据一方自保。
直到这一刻,大宋的最高掌权者们才终于明白过来。
武植这一反,根本不是被动逃命。
他这一刀切下的,是大宋王朝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