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碾过医院门口斑驳的树影,橡胶胎面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车轮尚未完全停稳,邓秀丽便如离弦之箭般从车座跃下,动作敏捷利落,丝毫不见受伤者的迟缓与颓态。
“国强,送到这就行了,你下午还要上班呢,你先回家休息,身体重要。”
邓秀丽转身面对张国强,眉眼弯弯,正午的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她还伸手整理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那份体贴细腻入微,仿佛受伤不是她,而是张国强。
张国强打量着邓秀丽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结婚这么多年,对邓秀丽还是有些了解的,平时手破皮都眼泪汪汪,委屈得不得了,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手断了还不用他陪着,一直想办法让他离开医院。
事出异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必有鬼。
“行,那我先回家,下班后再来陪你。”
张国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骑着自行车转身离开,邓秀丽目光追随着他,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一颗提着的心才彻底松下来。
杨小西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睫毛还粘着未干的梦魇。
瞳孔里残留着扭曲的影像,梦里自己竟成了武大郎的模样,短小的身材,臃肿的身躯像发酵过度的面团,短腿在宽大裤管里晃荡,每走一步都像蹒跚的鹅群。
一双手更是滑稽,短圆的手指活像五颗挤在一起的海绵球,连握筷子都显得笨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下意识蜷缩起自己真实的双腿,仿佛要把那个荒诞的梦境从脑海里挤出去。
她杨小西像只刚出壳的雏鸟般伸着懒腰,有点忧愁,这身高好像卡住了一样,一点都不长。
“小西,小姨回来了。”
邓秀丽走到病房门口时,原本绷紧的下颌线像融化的黄油般渐渐松弛。
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门把的力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触及门框的瞬间,那些积压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泡,从眉间、唇角、甚至睫毛的弧度里一点点消融。
“小西呀!
罗秀丽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棉絮,轻柔地飘进杨小西耳朵里。
你可是我亲外甥女,小姨日子过顺过好了,自然不会忘了你。
她的笑容的弧度刚爬到眼角,眼底翻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
她的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存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薄薄的纸页里藏着能勒死人的绳索。
不甘的情绪在眉间拧成死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铜钱摩擦的刺耳声响,那是她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的一千五百块钱。
“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我们俩依然是姨甥。”
杨小西手心向上伸到她面前,刻意拖长的尾音,手指却精准地捏住存折一角。
邓秀丽颤抖着,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把手中的存折递了过去。
那本薄如蝉翼的存折,在她掌心竟化作千钧重石,压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那细长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悬在半空,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那心头的酸痛。
“舍不得吗?我看还是算了吧,毕竟这钱你也挣得不容易,对吧?”
杨小西的耳廓像雷达般微微颤动,捕捉到门外那道急促的呼吸声,那气息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粗重,每一次吐纳都像砂纸摩擦过她的耳膜,在寂静的病房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会是谁呢?
她盯着地上晃动的光影,眉头微微一挑,看着邓秀丽,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原本她还想钝刀割肉,先要点钱,让她多舒坦一些时间的,没想到被她家人发现了。
邓秀丽听小西这么懂事,喜出望外,心上压着的巨石被搬走似的浑身轻松。
“我就说嘛,咱们可是亲人呢,再过些年你结婚了,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呵呵!”杨小西看她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忍不住笑出声音。
“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包过一分钱啊,你怎么好意思说给我包个大红包的,刘成志长得挺丑的,你倒还真不挑食,我都想见见你家男人,是不是也和刘承志一样丑。”
杨小西看着病房外走廊的影子,那急促压抑到极致的喘气声,应该是邓秀丽的老公。
“长得不一定丑,但肯定是蠢的,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你和刘成志之间的异常,算算时间,最少也八年以上了吧,你老公是个弱智吗?头上顶着青青草原,牛都可以养好几千只了。”
杨小西故意提高音调,就是故意让外面的人听到,外面的影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拳头拽得咯咯响,甚至还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生气就对了!生气邓秀丽日子才有滋有味,越气,她的日子就越难熬。
邓秀丽刚刚有点血色的脸,听完小西的话,又变得和纸一样惨白,这小蹄子根本没打算放过她,这钱还得给她!
“这里刚好一千五百块钱,你收好,但是要保证不要找我公婆家人乱说。”
邓秀丽嘴角一抽,把存折割肉一般重重的往小西手里一塞。
“谢谢小姨,我这个人信用很好的,你与刘成志常年tJ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杨小西瞄着外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影子,tJ二字咬得重重的。
“行了,你赶紧走吧,我们俩不要再见面了。”
邓秀丽赶苍蝇似的挥着手,看到她手中的存折,她胸口就堵得慌,特别难受那一种喘不过气来那种。
杨小西听着外头匆忙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眼尾微微上扬,像三月春色满园,一双狐狸眼潋滟生辉,活脱脱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
“拜拜!”
杨小西像只轻盈的云雀,手腕一翻便甩出个潇洒的弧度,背在身后的双手随着小调节奏轻轻晃动,她踩着阳光的碎金往外走去。
病房里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阳光穿过窗棂的格栅折射在邓秀丽身上,她裹着被子倚在床头,白色被子明明盖到胸口,却仍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她看着女孩蹦跳着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跑调的歌谣旋律还粘在空气里,而自己指尖却像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