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西坐在矮凳上,手指捏住尼龙袜的边缘慢慢往上提。
她轻轻拉起袜口,接着将脚塞进同款黑色短靴里,靴子不长不短刚刚好。
这都是堂哥杨淮南买的,他向来有个习惯,买鞋必是同款同码三双起。
如今还有一双白色的,静静躺在鞋柜里,小西一次都没穿过。
谁懂十五岁的人了,还在穿33码鞋的尴尬呀!
“……”刘雪梅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生命这般无常,白日里还鲜活的人,不过吃了顿晚饭的功夫,就再也见不着了。
“小西,我们走!雪梅,你早点睡不用等我们!”
刘东升匆匆冲了个澡,水珠还顺着发梢滴落,便胡乱套上一身干净衣裳,衣角都来不及整理。
“等会,头发擦一下,别滴着小西了。”刘雪梅用小西擦过头发的毛巾胡乱往他头上一按。
刘东升低下头,等擦到头发不再滴水,他长腿一迈走到小西面前。
“闺女,走!爹背你,别把鞋弄脏了,姨难洗!”
刘东升俯下身,手臂稳稳地穿过小西的腋下,轻轻一提,四十多斤的分量竟轻得像片羽毛,背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今夜注定是不眠夜。
小小的村子,两户人家出事,房没了,人没了。
村民们站在废墟前,沉默如石,悲伤如浓雾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毕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你们先去村部对付一下,谁家有衣服、被子,先帮帮忙。”
村长看着刘大山家的老弱病残,八口人死了大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晃,颤抖的手不知放哪里。
他喉结滚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硌得慌。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好像要把心里压抑着的烦躁都跟着吐出来。
刘大山一家,从前是村里最穷的,破旧的土房漏着风,灶台上的锅常年不见油水都生锈了,连老鼠都不去他们家。
自从刘成志和那秀芹去L市纺织厂上班后,从村子最穷的家庭,翻身变得村里最厚实的。
衣服没有补丁,吃的也是白面馒头,走路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整天趾高气扬地在村里晃悠。
村里最穷的几户和他说话说半天,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比他这个村长架子还大。
“芋头,大壮你们几个,明天一大早负责送大山一家去镇卫生院。”
村长背着手,嗓子有些火辣辣的,也不知是不是吼得太大声,伤着喉咙了。
“也不知道银蛋狗蛋什么个情况,要不要上医院?”
村长摸着脖颈,清了清嗓子。
一阵冷风吹来,鼻头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安排好刘大山一家,村长从口袋掏出一把银灰色手电筒。
“咔!咔!咔!”
他拇指在开关上反复按压,拇指头都按麻了,却始终不见光亮。
试了三次,手电筒依旧没有动静,估计是电池耗尽了,又或是灯泡坏了。
“村长,你是要去我家吗?”
刘洛川肩膀扛着一把带泥的锄头,手上举着火把,火把烧得很旺,时不时火星子“啪!”的一声,溅得老远。
“村长,我们晚上见鬼了。”
夜风裹着寒气,老憨叔死了还能动,这事儿太邪乎,刘洛川压不住心里的惊慌,忍不住和村长说。
“老憨叔的身子明明僵了,可那双手……还能动。”
“瞎扯蛋,老大不小的人了,胡闹个啥!”
村长瞪了他一眼,这孩子他看着长大,平时里挺老实的一个人,还宣传封建迷信。
“真的!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老韩叔的手护着银蛋,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搬不动他。”
“那刘东升新闺女来了,不知使了什么妖法,老憨叔就动了,还鞠躬,感谢。”
“东升、大壮、伟林、阿虹婶……”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胡说,刘洛川说出了一大串在场的人名。
“你这孩子,咋咋乎乎的,这么沉不住气,你就不能等到明天说吗?”
村长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毛,加快脚步“噔噔噔!”几步窜到刘洛川前头。
“哎!村长!等等我!”
刘洛川后颈一凉,黑暗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哐!”
杨小西正在给狗蛋上夹板,门被猛然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本来昏昏沉沉的银蛋狗蛋身子猛地一惊,同时睁开了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恐。
刘东升捂着胸口,身子像被弹簧顶起般直立,声音裹着怒意炸开,正起身喝斥这鲁莽的行为。
“谁特么……!”
他的话刚出口,就见村长的脸白得像糊了层纸,嘴唇哆嗦着,迅速把嘴闭上。
等村长进门,他连忙把门掩上,银蛋狗蛋正在暖身体,不能受风。
“嗷!”
没等他转身,门又被猛然撞开,厚实的门板结结实实甩在刘东升脸上。
刘东升惨叫一声,捂着鼻子疼得脸都变形扭曲了。
他蹲在地上,鼻子像被灌了辣椒水似的难受,连眼泪都出来了。
鼻孔两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液体透过手指缝一滴滴砸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东升叔,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洛川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手上的火把不再明亮,火苗在风中忽隐忽现。
“叔,不好意思!”
犯了错的刘洛川手足无措,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谋杀呀!”
杨小西手按在夹板上,不能乱动,狗蛋很乖,任凭小西扎针,治疗。
虽然小西已经用银针给他止了痛,如果换做正常的孩子,早就吓哭了。
可他和大人似的,十分配合,不哭也不闹,一动不动,静静的躺在床上。
“把我叔扶过来!”
洛川娘在老床单上撕出的一条长布条,杨小西手指灵活地按在夹板上,准备给夹板缠上。
狗蛋应该是正在吃晚饭,山塌下来的那一瞬间,估计是断裂的房梁什么的砸到了他大腿。
“洛川,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村长快步走到门口,将功补过般扶起疼得直不起腰的刘东升。
虽然不是他撞的,但多多少少和他有些关系。
他若在刘洛川后头,刘洛川也不至于这么害怕慌乱。
“叔,把手松开,我帮你止血。”
杨小西单手压住夹板,转身时目光如炬,直直落在刘东升鼻子上,眼底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