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叔,我的腰还真的是杨知青治好的,若不是她,我还躺在床上呢,不对,若不是她,我早就投胎了。”
宋老二惬意的眯上眼睛,和以前比,他的笑容多了。
他当初活得绝望,瘫在床上,为了不给自己家人增添负担,他用两块石头挂在脖子上,想一死了之。
还好杨知青来了,把他的命救活了,还把他的腰也治好了,他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他对杨知青心怀感恩。
她救的不只有他的命,而是救他全家呀!
“反正我不信。”
宋亭中自认为和村里人不同,他是上过几年私塾的,是认得字的,觉得自己是文化人,和他们这些愚昧的泥腿子不同。
“爱信不信呢,你以后别求着人家就好,更何况杨知青也不知你是哪个。”
月桂婶翻了个白眼,她最瞧不上宋亭中这副文诌诌的腔调,咬文嚼字的,句句拐着弯儿。
更何况她还吃过小西给的糖,那可是她第一次吃,现在嘴里都还留着甜味呢。
“你不是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吗?为什么宋老二亲身经历你都不信,非要这么固执呢。”
春花婶抠了抠有点痒的耳朵,宋老二自杀,林郎中都说没救,都在开始办后事了,结果杨知青把他从阎罗王那里抢回来。
虽然事后说是林郎中救的,可不少人都知道是真正救人的是杨知青。
林郎中虽然是村医,医术也不赖,但他有几把刷子,大家心知肚明。
“你们这些愚不可及的妇人,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宋亭中像戏里生角一样,拂了一下早已褪成灰白的衣袖,转身怒气冲冲的离开。
“他这是怎么啦,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气性这么大,这不是闲聊吗?咋聊出气来了?”
月桂婶看着宋亭中连头发丝都在生气的背影,一脸不屑。
还自诩读书人,高人一等,还不是一样饿肚子,种田都种不明白。
“美琴,别跪啦,铁柱叫你去他家,杨知青打电话来啦!”
罗凤兰站在村头大声的喊着,风卷着尘土在她裤脚边打转,嗓门儿拉得又亮又稳。
那声音一出,整条村都静了一瞬,几只麻雀扑棱棱从屋檐惊飞,屋檐下的老黄狗也竖起了耳朵。
“杨知青要回来了?”
“感觉她去了不只一个月,好像去了好几年一样。”
“治好了部队领导的腿,不应该是高升吗?怎么会回到这犄角旮达的地方?”
村民和知青都因为杨小西要回来的消息,兴奋起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底,荡起一圈圈涟漪。
李美琴跪在自家门槛前,膝盖下是冻得发硬的土,手里还攥着烧完的香。
村口的风又起了,吹动她花白的头发,破烂的衣角。
李美琴不敢相信似的,身子僵住,瞳孔紧缩。
直到罗凤兰喊了好几遍,她才相信是真的。
她扶着门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可能是跪太久了,膝盖没了知觉,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上。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死寂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久违的亮光。
她连滚带爬向宋铁柱家跑去,平日里利索的腿脚这时也变得笨拙起来,明明到铁柱家不远的距离,可今天却变得格外的遥远。
她踏过的每一步,都像在千万重山峦的脊背上跋涉。
“铁柱呀,杨知青要回来了?”
李美琴跨门槛的时候,脚没抬过就迈过去,脚尖被门槛绊住,身子重重的往前栽。
“哎哟,美琴呀,你小心点,摔疼了吧?”
宋母吓了一大跳,从厨房里跑出来,摔得这么响亮,不会摔出个好歹来吧?
“没事,铁柱呢?”
李美琴手脚发软,爬了好几次没有站起来。
母手里的铁铲“哐当”一声砸进泥地,着急的跑到李美琴面前,她双臂一揽,不是扶,是捞。
李美琴被她从地上提起来,轻得让宋母心头一颤。
那不是瘦,是被苦日子一口一口啃空了的躯壳。
瘦骨嶙峋,肩胛凸起,她整个人悬在宋母臂弯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腊月的风在檐角打着旋儿,卷起去年那副缺了边角的对联,像谁在低声念经。
“铁柱哪去了,杨知青要回来了?”
李美琴的双手颤抖,牙齿也在打着颤,眼睛直愣愣的,全身绷得好像一根拉满弓的弦。
“他去上茅房,很快就回来。”
宋母只是把臂弯收得更紧了些,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已经拉到顶点的心情,心里也酸涩无比,不是滋味。
“你先坐着,我去催催铁柱。”
宋母小心的扶着李美琴坐在椅子上,对宋铁柱多了些埋怨,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这个时候去。
“铁柱呀,铁柱,你能不能快点拉,美琴在家等着呢。”
“你拉石头呢,这么慢,不会是跑茅房抽烟吧?”
宋母走出门口,双手作喇叭状,朝着茅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
她的声音响亮,又特地拉长音调,顿时,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宋村长此刻在上茅房。
“瞎胡咧啥呢,这不就来了,跟催命似的。”
一会宋村长神色慌乱,提着裤子从小路跑了回来,他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你派人去叫美琴,就不能多憋一会吗,非要这个时候去。”
宋母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这是能憋的吗?我哪里知道她会这么急!”
宋村长连跑连把裤带系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铁柱呀,杨知青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声音的李美琴颤颤魏巍的站起来,浑浊灰翳的眼眸之下,竟有点微光渴望的看着外面。
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个杨知青回不回来的消息,对于她来说是生与死决择。
“她没回来,要过几天的。”
宋铁柱拍了拍身上不知哪磕到的草屑。
他刚转身去厨房门口,要去洗个手,“砰!”一声人体落地的声音。
他吓得猛然一转身,身子如被定住似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沾着草屑。
李美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蓝布袄,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她的头歪在一边,嘴角渗着血,眼睛却睁着,直直地,望着宋铁柱的方向。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清禾,清禾,快快快!”
宋铁柱顾不得洗手了,吓得脸色土灰,跑到李美琴面前,不知该扶还是不该扶,着急的直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