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
刚好进入年关,风裹着煤烟味儿。
把火车站的红纸标语吹得哗啦作响。
宋时宴微微低头,垂眸看着小西。
小姑娘完全没有离别的不舍。
她的眼里只有冰糖葫芦。
一口咬下去,糖壳“咔嚓”裂开,露出里面酸甜的山楂。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好吃吗?”
宋时宴忍不住伸出大掌,压了压向上翘的几撮发丝。
被削平的头顶,已经长出了一圈细细的绒毛。
“酸酸甜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女孩点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要!”
宋时宴弯下腰,眼尾轻轻一挑,低着头看着她,眼神里露出一丝促狭。
接着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笑,连带着长而密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给!”
一串红色的糖葫芦横在他的唇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裹了层薄薄的琉璃。
女孩的唇角沾着琥珀色的糖壳,仿佛撒了层碎钻。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像被风吹皱的深潭,藏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女孩站在他面前,小脸仰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不带一丝杂质。
他瞬间被一股无力感包裹,微微蹙眉。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又柔软。
甚至心里还谴责了自己一番,她还是一个孩子,自己怎么能胡思乱想呢。
站台上挤满了人,行李堆得像小山,褪色的布包,缠着红毛线的木箱。
印着囍字和牡丹的搪瓷盆,还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被褥卷。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搡着,缓缓向前蠕动。
穿蓝布工装的乘务员站在车门口,挥动小红旗,大声喊着:“别挤!按顺序上车!”
尽管他扯开嗓子,声音劈了叉,可声音很快淹没在嘈杂中。
天南海北的口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急促的脚步声磨得地板嗡嗡作响。
队伍挤得水泄不通,谁都不想落后,这年代挤火车,票不重要全靠体力。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挤得哭出声。
被一个插队的挤到一边,差点摔在地上。
她妈妈惊得一声低呼,伸手去扶孩子时,
慌乱中,结结实实碾在了身后男子的皮鞋面上
“你把我刚买的鞋踩坏了,必须赔钱!”
他生得五大三粗,臂膀扎实得像老槐树桩。
拳头攥起来足有沙包大小,一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震得人耳膜发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妈妈脸颊涨得通红,腰杆弯得极低。
嘴里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
男子怒气冲冲的,弯腰捡起那只鞋。
鞋皮像被扯碎的纸片般和鞋底彻底分家,鞋尖处的破洞大得能塞进半截手指。
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和不知何时蹭上的油污,破烂不堪。
他瞪着女孩妈妈,粗粝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
朝着对面吼道:“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别想离开!”
“这双皮鞋是友谊商店买的,二百五十块钱买的,五十块钱便宜你了。”
男子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大手像铁钳一般猛地攥住女人的胳膊,
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女人的肉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女孩妈妈被他攥得疼得龇牙咧嘴,胳膊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人被硬生生拖出队伍,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助。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和女人压抑的痛呼。
小女孩吓得一动不敢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没有五十块钱,我女儿生病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女孩妈妈无助的哀求着男子,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扼紧了她的心。
“娘!放开我娘!”
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扎着的羊角辫因为奔跑松散开来。
碎发贴在满是惊惶的小脸上,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队伍里猛地窜出来。
她直直冲到妈妈面前,纤细的小手紧紧攥住妈妈的袖子。
“没钱?没钱就用你们母女抵押。”
男人粗粝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便像打量待售货物一样,眼神在母女俩身上扫来扫去。
女孩妈妈感受到男人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将女儿搂紧。
大家都忙于上车,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她们母女俩。
“你别碰我!救命!”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又破碎。
五大三粗的男人,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深深嵌进她的肉里,留下几道紫青色的印子。
“你放开我!放开!”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
“我赔钱,我有七块八毛钱!”
她把钱往男人面前一递,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哭腔。
“真的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一定想办法凑!”
男人低头瞥了一眼她掌心的零钱。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横肉因为鄙夷而抽动了一下。
“七块八?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女人头顶响起,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今天要么给我五十,要么就跟我走!”
女孩妈妈挣扎着,试图挣脱男子的桎梏。
可男女力量悬殊,男子生得极为粗壮,熊腰虎背。
隆起的肱二头肌比对方的大腿还粗,每走一步,地面都似微微震颤。
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越拉越远。
“娘!娘!”
小女孩大声哭喊着,紧紧的抱着妈妈,试图拉住她身子。
“我爹娘在宁城,我现在回家拿钱给你,求求你!放开我!”
女孩妈妈叫赵叶,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都碎了。
“现在晚了,老子不要五十块钱了!”
男人看赵叶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
眼神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黏在她泛红的眼眶和微颤的肩头。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不由得心旌摇曳,心猿意马起来。
赵叶凄厉哭喊,头发凌乱,一脸无助,眼神里满是惊惶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