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太丢面子,二来要是让叶贱丫知道她其实没底。
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劲儿恐怕瞬间就垮了。
她想起以前听师父说过,很多癌症患者不是病死的,是被吓死的。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人要是陷在极度的恐惧、焦虑里,负面情绪就像蛀虫。
会一点点啃噬掉身体的防线。
癌细胞反而更容易趁机作乱,复发、转移的风险都会大大增加。
精气神要是散了,那身体的根基也就垮了。
再好的药也难起作用。
所以现在,稳住叶贱丫的信心,比什么都重要。
“上课时我打瞌睡了,不过你放心,治疗方向绝对没错,你这阵子身体有起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杨小西说得坦诚,心里却有点发虚。
在师门里,有那么多顶用的师兄师姐在前头撑着,她犯得着费那劲努力吗?
她是个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主。
除了睡觉的时间不想睡,其他的时间她都很困。
只要上课她就哈欠连天,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要不是七师兄盯着,好几次临考前捏着她和小师弟的耳朵恶补,她恐怕出不了师门。
师父可是出了名的严厉,眼里从来没有男女之分。
谁要是敢偷懒不努力,逮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罚抄医书、蹲马步都是常有的事。
现在想想,杨小西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有朝一日会穿越到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还得靠医术救人。
她就算用牙签撑着眼皮,也绝不会在课上偷懒打瞌睡!
都怪那个小师弟,大半夜不好好睡觉,非拉着她打游戏双排。
把她的作息全搞乱了不说,还耽误了正经课业!
“噗嗤!”
看着杨小西皱眉头、懊恼的孩子气模样。
叶贱丫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在她枯槁泛黄的脸上缓缓绽开,像隆冬过后枯枝上抽出的第一缕嫩芽。
又像贫瘠石壁上倔强钻出的野花,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却又透着一股破土而出的鲜活,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积郁已久的愁苦。
“我明白了!”
看着叶贱丫舒展的眉眼,杨小西心中的困惑有了答案。
“我这就开个方子,你连着吃七天,之前的那副中草汤也别停,日常就当茶饮。”
杨小西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轻快的音调像春日枝头蹦跳的小鸟。
此刻的她,眉眼弯弯,活脱脱像个得到糖块的孩童。
叶贱丫一颗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这个稚嫩的女孩,不仅为她的身体驱散了病痛的阴霾。
更像一束暖光,照进了她灰暗许久的灵魂深处,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颧骨高,克夫刀。”
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那道无形枷锁,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阳光穿透云层般,她只觉得浑身通透,连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
瞧着杨小西那光溜溜的脑门,还有被火烧得打卷的短短碎发。
竟也透着说不出的可爱劲儿。
杨小西攥着纸笔,方才的兴致勃勃还挂在脸上。
可笔尖落在纸面,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肝脉行疾如刀锋,积已成形,又是个孕妇,真的有点难搞。
搁在古代,没有什么肝癌的说法,只唤作肝积。
可不管叫什么名字,这病的凶险半分不少。
寻常治肝积,方剂里少不了活血化瘀、攻坚破积的猛药。
可这些药落在孕妇身上,无异于虎狼。
剂里有活血化瘀或攻伐,但这在孕期极易引发流产、大出血
可若只敢用些温和的法子保守调理,又根本拦不住瘤子疯长。
这类情况通常结局是母胎均难以存活。
可是李美琴婆媳俩把肚子里这团骨肉看得很重要,把这条小生命当成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在这个时候说保不住孩子,也许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花舌草、半枝莲、仙鹤草,八仙草……”
杨小西搓了搓眉心,终于开始动笔,心里完全没底,但不能让叶贱丫发现。
“七天后我再来。你婆婆的肺炎怕是有传染性,你尽量离她远些。”
杨小西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迹。
“谢谢杨知青。”
叶贱丫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伸过来接方子的手。
鱼际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心火烤过。
“不用谢。”
杨小西说着站起身,见她要下床相送,忙按住她的胳膊。
“你躺着别动,好好休息。哦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补充道:“你给自己好好想个名字,等回头找机会把户口上的名改了。”
叶贱丫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她之前只当那是杨知青随口的安慰话,从未当真,没想到对方竟是认真的。
那两个刻着谩骂式的名字、像烙印一样伴随着她,竟真的可以被改掉?
她的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好!”
杨小西的身影刚出院门,叶贱丫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粉色身影,心头仍萦绕着一股暖意。
这姑娘年纪小、个头矮,可站那儿就像一颗定心丸。
稳稳地落进了人心最慌最冷的地方?。
像寒冬里破云而出的暖阳,照得人从骨头缝里都热了起来。
杨小西走到院子,冷风一吹,更加清醒了。
她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背着手仰头望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门口一棵槐,不是当官就是发财?。
可偏偏,这户人家婆媳病痛缠身,哪有半分兴旺之象?
她眉头微锁,又想起李美琴的面相。
粗略一观,那眉骨、鼻势,分明与齐贱丫有母女之相。
可两人却以婆媳相处,是自己眼力出了差错?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风拂过树梢,她没再深想,只将那抹疑虑轻轻按下,脚步朝着外面走去。。
走出屋外,杨小西托着下巴,抬头眺望着槐树树梢。
阳光像淬了金的利刃,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搭在额前,指缝漏下的光里。
手掌上的血管竟像被透视了一般。
连最纤细的毛细血管,都根根分明地凸现在皮肤下,泛着淡青的纹路。
一阵风卷着寒意掠过,漫天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