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干冷,风刮过脸颊还带着料峭寒意。
可落在脸上的阳光却软了些,像被早春悄悄揉进了几分暖意。
远处田埂上的枯草还擎着去年的枯黄。
尖儿上挂着的薄霜被日头一照,亮得像撒了把碎钻。
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李玉珍望着村口的方向温柔的笑了笑。
这时候,小西那丫头指定还窝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拖拉机缓缓开动,载着两人朝着村口的路驶去。
宋母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又抹了把眼角。
李玉珍缓缓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整整十年的村庄。
晨雾还未散尽,将错落的屋舍、袅袅的炊烟都晕染得朦胧。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熟悉的田埂与篱笆,落在了村头的小道上。
原来最让期待的,竟然那个相识还不到半年的小姑娘。
“在等小西那丫头呢?”
宋时书默默陪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了然的关切。
李玉珍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角,语气轻得像风:“哪能呢,那孩子贪睡,这时候指定还没醒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点淡淡的失落。
正像此刻的晨雾,轻轻漫上来,缠得人鼻尖发涩。
她多希望村道那出现小西蹦蹦跳跳的身影,听一声脆生生的“嫂子”。
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那村口,空荡荡的,始终没有出现小西身影。
“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去了部队你就适应了。”
宋时书侧过身,看着妻子微微垂着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
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住了十年的地方。
“你看,咱们的根在这儿呢。以后不管走多远,飞多高,这片山、这片田,永远是咱们的故土。”
他说着,抬头望向窗外。
车轮碾过土路,两旁的山和树飞快地往后退。
微风裹着田野里青草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扑在脸上。
李玉珍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宋时书也不再开口,夫妻俩并肩坐着。
只有拖拉机的轰炸声在山谷中回荡。
半小时后。
拖拉机到了镇上中巴站点。
宋时宇麻利地熄了火,跳下车帮忙搬行李,粗粝的手指抓着帆布包带,动作倒很轻快。
他偷眼觑着车上的大堂哥宋时书,心里有点发怵。
虽说大堂哥只比他大一岁,可打小他就怕这人。
明明长着张憨厚敦实的脸,眉眼间看着老实,肚子里的主意却多得很。
小时候一起掏鸟窝,被鸟啄得满头包的是他。
偷摘罗奶奶家的桃,被抓住挨骂的也是他。
就连下河摸鱼,最后被爹追着打的还是他。
明明是大家一起玩,他被人追得抱头鼠窜,宋时书却总能全身而退。
“哥,你这一去部队,怕是得好久才能回来吧?”
他一边把行李往地上放,一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小堂弟时宴,跟大堂哥宋时书完全相反。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俊朗,笑起来时眼角带着点少年气的飞扬,走到哪儿都容易招人眼。
性子更是敞亮,率真得像山涧的溪水,没半点儿弯弯绕绕。
对自家兄弟尤其上心,手头有好东西总想着他,
谁遇上难处,他第一个站出来帮忙,从来不让身边人受半点儿委屈。
“有假期就回来,过年肯定能聚上。”
宋时书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藏着笑意。
旁人只道这堂弟老实靠谱,可宋时书清楚,这小子小时候活脱脱是个皮猴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闯的祸能堆成山。
当年若不是他想了些特别的法子,还真治不住这混世魔王呢。
“请问你是李玉珍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停在李玉珍面前。
他穿着件黑色棉服,镜框后的眼睛透着几分沉稳,看向李玉珍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确认意味。
“我是,你是?”
李玉珍下意识地应着,眉头微蹙,目光在男子脸上打了个转。
这张面孔太陌生了,她从没见过这个人。
“我是受小西所托,来给你送东西的。”
男子说着,目光飞快扫过旁边的宋时宇和宋时书,语气平静。
他正是黑市管理员雷衍,行事素来利落。
此刻虽身处人来人往的车站,周身却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雷衍一眼就认出哪个是军人。
宋时书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透着股久经训练的硬朗劲儿,和旁边带着烟火气的宋时宇截然不同。
他心里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声音压得平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小西让我转告你,要是打算和李玉珍好好过日子,就真心待她,别让她受委屈。要是没这个心思,就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悄悄咽了口唾沫,眼神不自觉地闪了闪。
眼前这男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拳下来他这单薄身子骨肯定扛不住。
刚才来的路上,他可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其实小西的原话比这狠多了:“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是遍地都是?他宋时书要是不识好歹,我马上给她介绍更优秀的!”
但这话他哪敢原封不动说出来,只能捡着委婉的讲。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宋时书一眼。
对方脸黑得像锅底,那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
雷衍心里一紧,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噌”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快步走到还在发愣的李玉珍面前,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
“小西让我给你的,里面有封信,还有些路上吃的零嘴。大包裹她已经寄走了,算着时间,等你到了部队,包裹也该差不多到了。”
李玉珍愣愣地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料上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失落,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沉甸甸的包裹攥在手里,像攥着小西热乎乎的心意。
她眼圈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对了,还有最后一句——”
雷衍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她说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真有什么在追似的。
李玉珍捏着布包,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