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正扒着桌腿,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
那叫声奶声奶气的,跟小黑平日里的腔调一模一样。
“小灰!你瞎叫什么!你是狼啊!怎么学狗叫?”
杨小西又气又笑,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
“它跟小黑学的,还以为自己是只狗呢。”
杨瑾瑜在一旁笑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把盆里的豆花舀进铺着粗纱布的木框,铺平后轻轻盖上纱布,再搬来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压在上面。
石头沉实的重量压下去,乳白色的汁水顺着木框的细缝慢慢渗出来。
“滴答滴答”落进下面的搪瓷盆里。
空气里的豆香也随着这股清润的水汽,变得愈发浓郁了。
“杨知青,有你的电话!”
门外站着个年轻小伙,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大门只是虚掩着,他也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没敢半分逾矩。
“哎,来了!谢谢你啊!”
杨小西脆生生地应着,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拔腿就往外冲。
她这一动,脚边的一狼一狗顿时来了精神,以为小西又要和它们比谁跑得快。
嗷呜、汪呜两声叫着,撒开蹄子就跟了上去。
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甩得欢实,转眼就把小西的衣角给追上了。
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两只绊倒。
杨小西又气又笑,回头嗔道:“小灰、小黑,凑什么热闹!别把人家吓着了!”
说着她弯腰一把拎起小灰后颈,轻轻往远处一抛。
小灰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划出道流畅的弧线,落地时却轻得像片羽毛。
打了个欢快的滚儿,抖抖毛又颠颠地朝她扑过来。
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更起劲了。
杨小西拉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还沾着泥点。
此刻见了人,身子竟下意识往门框边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
两只手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局促得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本就晒得黝黑的脸颊,此刻更是涨成了不自然的酱红色,连耳尖都透着热意。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一口唾沫,声音带着点发紧的沙哑:“是、是个姓苏的,说二十分钟后再给你打电话。”
“姓苏?”杨小西轻“咦”一声。
澄澈的眼睛亮了亮,她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对方,笑着说,“看着好面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
“我叫东子……去年一起去谢家,见过的。”
东子的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哦!是你呀!太谢谢你了!”
杨小西恍然大悟,瞬间记起了他。
就是宋小桃闹离婚时,一起去帮忙的那个小伙子。
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可做起事来手脚麻利,半点不含糊。
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热络得很:“我家刚做了豆花,香着呢!甜的咸的都有,快进来喝一碗再走!”
说着还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像是还在回味那股豆香。
“不、不、不用了!”
东子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眼。
视线扫过她粉嫩的舌尖和樱桃似的小嘴,脸“腾”地烧得更厉害了。
连脖子根都红透了,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我先回去了,你、你快去等电话吧!”
“行,那我先走啦!”
杨小西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黑乎乎的物件,抬手就往他怀里扔。
东子下意识伸手一接,掌心立刻传来沉甸甸的分量。
鼻尖同时钻进一股勾人的肉香。
他摊开手仔细一看,竟是块足有两斤左右重的肉干。
纹理粗糙,带着点烟熏的焦色,看着像是难得的野猪肉。
这东西在可是顶贵重的稀罕物!
东子心里一慌,忙不迭抬头想把肉干还回去。
可抬头时,杨小西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头也没回,只是高高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身影很快就拐过墙角,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东子攥着手里温热的肉干,鼻尖的香气愈发清晰。
脸颊上的热度迟迟没退,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看着掌心里的肉干,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东子胸腔里像是揣了团暖融融的棉花,嘴唇动了动。
明明知道杨小西已经听不见了,还是对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抬手掀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襟。
小心翼翼地把肉干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衣服拢得严严实实,确保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太清楚村里人的脾性了。
要是被人瞧见他不过传了个口信,就得了这么金贵的野猪肉干,那些闲言碎语能把他和奶奶淹没。
东子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没爹没娘,成分又不好。
在村里总被人低看一眼,连带着奶奶也受了不少委屈。
平日里大家伙儿都刻意孤立他们家。
只有宋时宴愿意正眼瞧他,跟他说几句话。
去年过年,家里别说肉了,就连粗粮都要数着粒吃。
奶奶身子骨弱,常年咳得直不起腰。
他挣的那点工分,大多都换成了药钱,填进了奶奶的药罐里。
此刻怀里揣着沉甸甸的肉干,东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风一吹,衣兜里的肉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今晚,奶奶终于能喝上一碗带肉香的热汤了。
往村部去的路上,杨小西一路走一路打招呼。
谁都知道。
上次宋亭中都没了气息,眼看就要不行了,愣是被杨知青给救了回来。
乡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闹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的?
村里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医术高明的知青,谁不捧着敬着?
指不定哪天自己或者家里人就有求到她的时候呢!
“杨知青,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不是去村部?吃点炒黄豆,可香了!”
“杨知青,尝尝这花生,我侄儿从省城带回来的,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