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澈身形骤闪,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
同时足尖点地飞身掠至侍卫身侧,不等对方反应,已抽走其腰间佩剑。
两柄利刃相撞的瞬间。
火星四溅,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周遭百姓纷纷捂耳后退。
轿内的杨小西心脏狂跳,指尖冰凉地发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拼命告诉自己:“别冲动,这是前世的事,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她改变不了。”
宋云骁剑势陡然转厉,直刺卫凌澈咽喉。
卫凌澈后仰避过,却不料宋云骁作战经验丰富,剑招奇快。
手腕翻转间剑锋下挑,直取卫世子空门大开的下腹。
“不要!”
情急之下,杨小西再也顾不上克制,猛地掀开轿帘纵身跃下。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死死挡在卫凌澈身前。
下一瞬,尖锐的剧痛从腹中炸开,像有烈火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低头望去,只见那柄染血的长剑已大半没入自己的身体。
猩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滚落,在大红嫁衣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好疼……
真的好疼!
那痛楚像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往外钻。
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五脏六腑,用力挤压、揉搓。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体内有什么温热的东西。
正随着汩汩涌出的鲜血,从四肢百骸飞速流失。
意识如同被迷雾笼罩的烛火,渐渐昏沉模糊。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金铁交鸣与喧闹人声渐渐远去。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绵软得如同折翼的蝶。
再也支撑不住,朝着身后倒去。
“阿月!”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混沌。
杨小西下坠的身子,被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落入卫世子温热的怀中。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一颗接一颗,重重地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他那双不久前还含着笑意、顾盼生辉的眼眸。
此刻盛满了天塌地陷般的慌乱与深入骨髓的悲伤。
红血丝爬满了眼尾,看起来狼狈又绝望。
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按住她腹部那处不断涌血的伤口。
掌心瞬间就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开来。
他用尽全力地按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阿月别怕,你不会死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要死了,你别哭。”
可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杨小西看见的,是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然后,杨小西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看见他抱着新娘的尸体冲进皇宫,当太医摇头说没法救时。
他疯了一样冲到大祭司门前求救,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整个台阶。
他拿出卫家祖传的那块玉牌。
青白色的玉石中隐隐透出赤金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沉睡。
大祭司说,玉牌中的凤凰之力可救魂魄。
但需以卫世子的心头血为引,阳寿为路。
且被救之人不可再立于日光之下,只可与施术者共享一命。
卫世子没有丝毫犹豫。
法阵亮起,玉牌中的凤凰之力被牵引而出。
赤金色的光丝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新娘散去的魂魄。
一点一点把它们拢回来,像是拢住一把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
杨小两重新有了身体,重新有了呼吸。
他瘦了很多,眼底青黑,颧骨都突了出来。
可看见小西睁眼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却跟着一起掉下来。
那之后的一年,如放电影般,一帧帧。
杨小西成了卫国公世子夫人。
上有慈眉善目的公婆待她如亲女,下有粉雕玉琢的孩儿绕膝承欢。
一家人围坐时总笑语不断,日子像温在炉上的蜜水,平淡里淌着化不开的甜。
岁月是悄无声息的笔。
不知不觉间,卫世子的青丝染成了霜雪。
他的脊背不再如当年那般挺拔如松,声音也失了往日的清亮洪亮。
唯有看向杨小西的眼神,依旧炽热得像初见时的骄阳,灼灼地焐着她的心。
某个落着细雨的黄昏,他躺在铺着软绒的榻上。
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目光黏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阿月……”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却字字清晰。
“今生有你,乃吾之幸事。若有来生,盼我们早些相遇。”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眷恋地在她眉眼间流连。
那黑眸里翻涌的不舍与深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阿月……”
最后一声呢喃轻得像叹息,他的手掌终于无力地从她脸颊滑落,垂在了榻边。
“景澄——!”
杨小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酸与涩、痛与悔齐齐涌上喉头,堵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悲鸣,。
然后她的魂魄寸寸碎裂。
如同暮春枝头盛放的梨花,被一阵骤起的狂风卷得四分五裂。
雪白的花瓣打着旋儿,纷纷扬扬散落在苍茫天地间。
三生石上流转的柔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些鲜活过、炽热过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杨小西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顺着脸颊汹涌滑落,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颤抖着抚上心口,那里传来的钝痛清晰而真实。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紧紧攥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景澄明,胸怀开阔……”
她望着三生石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喃喃自语间,泪水再次决堤,“原来是你……”
良久,杨小西深吸一口气。
抬手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眼角时,带着一丝决绝。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忘川河河水浑浊如墨,翻涌的浪涛里,无数亡魂在痛苦地哀嚎挣扎。
他们伸出枯瘦惨白的手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朝着河岸上的她抓来。
想要将她拖入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