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西话音刚落。
便从那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军绿色挎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个用旧棉布裹着的物件,递到李美琴跟前
李美琴没多想,顺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触到棉布,就觉出里面那东西硬邦邦的,带着点山野的糙劲儿。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掀开棉布一角。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惊得身子都晃了晃。
掌心握着的,竟是一根拇指粗细的野山参!
参体遒劲如老藤,表皮皱缩。
须根完整细密像老人的胡须,一看就是在深山老林里采摘的老山参。
“这、这也太贵重了!”
李美琴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山参,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忙不迭地往杨小西手里塞,另一只手一个劲儿地摆着。
她认得这东西,先前李昭华身子虚,镇上的老大夫提过要这么大的野山参补养。
她偷偷去药铺问过价,差点没站稳。
十年左右的野山参就要二百块,那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东西是死物,人才是根本。”
杨小西不由分说地把人参塞进她手里。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李美琴心头一热。
说完话,杨小西转身就往大门外走,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
李美琴和李昭华愣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这一会功夫的经历像做梦一样。
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心情大起大落,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好半天,两人才猛地回过神,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外追:“杨知青!等等!”
可跑到院子门口,路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杨小西的身影?
宋母和宋村长正坐在堂屋说话,听见院门响。
抬头一看,见是杨小西来了,两人脸上顿时漾开了热乎的笑。
“小西回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大。”
宋母立刻起身迎上去,伸手就攥住了杨小西的手。
“你这孩子,穿这么单薄,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
杨小西指尖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对着宋母淡淡弯了弯唇角:“许是路上吹了风,没事,等会儿回去就添件衣服。”
一旁的宋村长早手脚麻利地拉开了堂屋正中的椅子,招呼道:“快坐快坐,跑这一趟累坏了吧?这次出去还顺利不?”
在老两口心里,杨小西哪是什么外来的下乡知青,早跟自家疼爱的晚辈没两样了。
“挺顺利的,对了,我还遇上宋哥了。”
杨小西依言坐下,像个讨喜的晚辈似的,仰脸看着宋村长。
宋村长一听是儿子的消息,眼睛瞬间亮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掩不住的急切:“他在部队咋样?你们咋遇上的?”
“执行任务抓了几个坏人,刚好他来接应。”
杨小西只拣能说的提了句,没往下细讲。
宋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部队的纪律他门儿清,该知道的孩子会说,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一旁的宋母却早按捺不住,拉着杨小西的手追问:“那他黑了还是白了?人瘦没瘦啊?”
她不懂什么纪律不纪律,满脑子就惦记着儿子在外头遭不遭罪,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杨小西弯起眼,声音里带着笑意:“婶子您放心,宋哥好着呢,壮实得很!”
望着眼前这对朴实的老两口,杨小西心里暖烘烘的。
她跟宋家非亲非故,当初刚到桃源村时举目无亲。
是这一家人掏心掏肺地帮衬,给了她在异乡最实在的依靠。
“村长,等嫂子回来,您把这个给她,让她压在枕头底下,不出两月,保准有好消息。”
杨小西说着,将手里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三角形符纸递过去。
又特意补了句:“千万别寄给她。”
这东西在如今可是犯忌讳的,见不得光。
部队里的信件哪能随便寄,肯定要过检查的。
万一被人瞧见这符纸,宋时书别说前途了,弄不好都要惹上牢狱之灾。
她早前替宋时书看过相,命中犯桃花,还带牢狱劫。
倒不是因为这张符,而是会遭小人构陷。
“您一定转告宋哥,让他离一个姓黄的远点儿,那人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杨小西说完,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的手指皮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能清晰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没有半分血色,像是久未照到阳光的僵尸。
一双黑白分明,澄澈明亮的大眼睛也黯淡了几分。
“难道那个姓黄的要害时书?”
宋母一听儿子可能有危险,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声音都发颤了。
杨小西却没接她的话,只是站起身,对着宋村长说:“村长,我可能又要请假几天,麻烦您多担待了。”
说完不等两人再问,转身就往外走。
“小西!小西!”
宋母在后面焦急的连着喊了好几声。
可杨小西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宋母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满脸疑惑地转向宋村长:“你觉不觉得,小西今天怪怪的?”
那模样,那语气,竟像是在交代什么后事似的。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没敢说出口。
毕竟杨小西还是个鲜活的姑娘家,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这话太不吉利了。
“小西,你来啦!”
宋小桃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牵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
抬头撞见刚踏出家门的杨小西,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快步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走了别走了!我刚托人从供销社买了一斤红糖,正打算做红糖发糕呢,你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杨小西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小桃脸上,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刻进骨子里。
她爱吃红糖发糕,在这个年代没有人知道。
除了她在现代时,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的小师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糖发糕?”
杨小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声问出了口。
宋小桃弯着眉眼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嗨,前儿做了个怪梦呗!梦里的你跟个小皮猴似的,明明是师门里最小的,却硬要喊别人小师弟,你最喜欢我做的红糖发糕!”
“梦都是假的。”
杨小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不爱吃红糖发糕,先走了。”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稳稳地往前走去,没再回头。
宋小桃望着她透着几分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歪着头,小声嘀咕:“那梦……真的只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