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出什么事了?”
屋里的林巧凤右眼皮跳得飞快,心像被一只手揪着,越来越慌。
她隐约觉出不对,一把掀开门帘跌跌撞撞跑到院子。
抬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咔”得一下像被钉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
过了足足好几秒,她才回神。
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香云身边,抖得不成样的手颤巍巍探到她鼻下。
那下面一片冰凉,半点儿气息都没了。
“香云!香云你醒醒啊!你快睁开眼看看我!”
林巧凤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惊恐,还有彻底的绝望。
“出人命了!真出人命了!”
“罗丰收打死人了!这下闯下弥天大祸了!”
“这是人命官司,少说也得吃枪子……”
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压都压不住。
所有人看着瘫在地上的罗丰收,眼神都像看一个的瘟神,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
“娘!娘啊!”
四个孩子扑在地上,跪成一排放声痛哭。
可任凭她们怎么喊、怎么哭。
那个会偷偷把窝窝头藏给她们的娘,再也睁不开眼答应她们了。
“我的老天爷呀——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林巧凤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干嚎,声音里全是又惊又怕的怨毒。
“我们罗家是哪辈子积的恶,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祸头子!你这是要活活害死我们全家啊!”
李香云一死,她大儿子罗丰收那肯定是跑不掉的死罪。
他们老罗家也得跟着抬不起头。
越想越怕,她的话也越说越狠:“你死就死了,还要拉着我们全家给你垫背!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祸害,当初就该叫丰收别把你娶进门!整天就知道掐尖要强,肚子又不争气,生了一窝子浪费粮食的赔钱货!你这是存心要让我们罗家断子绝孙啊!”
“巧凤婶!”
终于,和李香云同村的李翠香看不下去了,挤上前忍不住开口。
“明明是你儿子动手把人打死了,你怎么还怪她?难道她是自己愿意被打死的吗?”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边上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对啊!打死人了反倒怪死者,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么作贱死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外村人若知道我们村的人会打死媳妇,以后谁还敢嫁过来!”
想到李香云被打死了,还有影响本村的名声,影响后代的嫁娶。
村民们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大。
东子是村里的拖拉机手,把车开到村口。
正挽着袖子要进院搭把手,帮忙把难产的孕妇抬上车。
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院里乱哄哄的诅骂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谁打死了媳妇?”
跟在东子后头进来的老支书罗伯贤,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
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凉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还能是谁!你家大儿子罗丰收呗!把你家大儿媳妇给活活打死了!”
李翠香带着气,粗着嗓门地,满脸讥讽的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
老支书猛地睁大眼,只怀疑是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话。
“你自己看啊!你这儿媳妇都凉透了!”
李翠香瞟了他一眼,指着地上的尸体。
老支书抬眼望向院中央,看清地上直挺挺躺着的李香云。
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跟着一黑。
他捂着喘不上气的胸口,直挺挺就朝着身后倒了下去。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人体落地的声音。
老支书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院子泥地上,半天都没动静。
“伯贤叔!”“爹!爹你醒醒!”
林巧凤惊得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扑到自家男人身上。
手忙脚乱扶着,整个人都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郎中!快麻烦你帮我爹看看!”
罗丰收原本浑浑噩噩像丢了魂。
此刻脑子里还剩最后一丝清醒,撑着他喊出了这句话。
“快帮我把医药箱拿出来!”
林郎中扶着自己闪了的腰,一步一抽疼地艰难挪到老支书面前,额头上都疼出了细汗。
“医药箱来了!来了!”
罗丰收几乎是一阵风刮过来,背着药箱跑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匆匆忙忙把箱子塞到林郎中手里,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不能出事,爹绝对不能出事。
“林郎中,刚刚是我浑,对不住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我给您磕头了!”
话没说完,罗丰收“噗通”一声双膝着地,实实在在给林郎中磕了个头。
“唉,起来吧,我既然当了这个医生,对哪条命都会认真救的。”
林郎中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跟他计较刚刚的事。
伸手打开药箱,从针灸布里抽出一根不长不短的银针。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老支书手腕上搭脉。
脉跳得弦数有力,分明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憋住了。
林郎中手上丝毫不停,第一针快准稳扎进人中穴。
老支书原本皱着的眉头,猛地动了一动,拧出了一个结。
第二针直刺内关穴,老支书喉头当即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待到第三针深刺合谷,银针刚捻入半寸,老支书猛地身子一震——
“咳——咳咳!”
一声呛咳猛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胸口跟着剧烈起伏,原本憋得青紫的脸色,慢慢泛开了一点活人的红色。
“幸好,幸好刚刚后脑勺砸的是院里的松土,要是碰着石头或是青石板,那可就真麻烦了。”
见老支书终于缓过气醒了过来。
林郎中才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轻轻松了口气。
“林郎中这医术可比以前长进太多了,早先没见这么厉害啊!”
一个村民看着老支书这么快醒来,忍不住惊讶。
“听说杨知青教过他呢,林郎中还拜师来着。”
有了人开口,边上立马就有人接话。
“唉,要是杨知青今天在这儿就好了,说不定李香云也不会就这么走了”
边上一个大娘抹着眼角的泪,心里堵得慌。
这世道对女人太苛了。
李香云死了,刚才多少人连句公道话都没说。
好好一条人命,活得竟不如村里一条狗、一头猪。
在这乡下,哪怕死只母鸡,婆娘们还要心疼三天吃不上蛋呢,
可一个大活人没了,竟落得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