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里重新静了下来,杨小西撑着桌沿的手猛地一松。
一口滚烫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嗤”一声喷在摊开的宣纸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一黑,软着身子顺着椅边缓缓倒了下去。
京城杨家。
“什么!两列火车撞在了一起?”
杨鹿鸣手里握着话筒,听到噩耗,满目错愕,好像被重锤砸中。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方才还泛着红光的面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色都没剩下。
“爸,您说什么?火车怎么了?”
杨武略和王安宁提着满满当当的包装袋刚跨进门。
按时刻表算,今晚七点,小西一行人就该到家。
为了这一天,夫妻俩把女儿的房间铺成了软乎乎的公主房,连窗沿都摆上了她最爱的布偶。
每天总觉得还缺些什么,一得空就往街上跑。
金银首饰、新衣新鞋,塞得衣柜都快关不上了。
“火车……”
杨鹿鸣刚吐出两个字,眼眶瞬间红得要渗出血。
喉咙像被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连站着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王安宁手里的礼盒“哗啦”一声砸在地板上,一根的金色长命锁滚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望着公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那点不祥的预感像冰蛇一样缠上来,瞬间冻得她浑身发僵。
“两列火车迎头撞上了,对面的司机睡着了,没有停在站点。”
正在这时,杨武彬和苏云韵跌跌撞撞从门外冲进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西、淮南他们……有没有消息?”
杨武略伸手扶住几乎要软倒的妻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多年在部队磨出来的定力还撑着他,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翻涌的悲痛硬生生压下去。
“目前还没接到准信,我已经托南城的熟人往现场赶了。”
杨武彬扶着浑身发软的苏云韵在沙发上坐下,指节攥得泛白。
“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孩子们肯定没事,火车那么长,说不定他们坐的车厢根本没撞上。”
杨武略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里的颤音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目光扫过客厅,忽然心里一空:“爸,妈呢?”
“你妈去文韬家串门了。”
杨鹿鸣捂着胸口,难受得要呼吸不过来了,强撑着才没顺着墙滑下去。
“千万别让妈知道这事!”
杨武略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老太太心脏一直不好,这消息要是传过去,怕是要出大事。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炸响,满屋子的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朝着电话机扑过去。
杨武略步子最快,一把攥住听筒,往日轻若无物的听筒此刻沉得像千斤巨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到嗓子眼。
他指尖冰凉,连声音都在发颤。
他太怕了!
这趟火车上,载着杨家所有的孩子。
“大哥!妈刚在街上听人说火车出事,直接晕过去了,我们正要往医院送!”
电话那头是顾美美急得变调的声音,背景里还混着安安撕心裂肺喊奶奶的哭声。
“我们先去医院了!”
没等杨武略接话,听筒里只剩一片忙音。
“我去医院!你们留在家里等消息,现在什么结果都没定,别自己先把自己吓垮了。”
杨武略抓过外套就往门外冲,额角全是冷汗。
虽说这两年老太太一直吃小西配的药,身子稳了不少。
可到底上了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
他最怕的是,女儿的消息还没等来,家里人先撑不住倒下去。
车窗外的大街上,路边的人群全在议论这场事故,添油加醋的描述传得绘声绘色,像是每个人都亲眼在现场看见了一样。
“我听我外婆邻居家的表弟媳妇说!对面那司机睡得死沉,两列火车直接拦腰撞上去,铁皮都拧成麻花了,那场面……”
一道尖细刺耳的嗓音从人群里钻出来,特别的突兀。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整趟列车愣是没一个人重伤,有个小丫头提前算出要出大事,工作人员带着整节车厢的人往安全地带撤,前脚刚把人全带下来,后脚两车就撞成一团……”
穿军大衣的老头嗓门亮得像铜钟,话音刚落,满街的嘈杂瞬间压下去大半,所有人都瞪着眼围了上来。
“我的天,真有这本事?那这小丫头莫不是天上派下来的活菩萨?一救就是几百条人命啊!”
“哪能是凡人,我看指定是观音座前的童子下凡,专门来挡这一劫的……”
人群越聚越密,一大堆人围着老头,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
杨武略脚下的车速慢慢压了下来,车窗往下一落,刚才拧成死结的眉头竟悄悄松了半分。
他心里清楚,这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好像能说出来,多半是真的。
他们嘴里那个能提前预判危险的小丫头,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家的小西。
难道……小西他们真的平安无事?
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忽然挪开了一条缝,连呼吸都瞬间顺畅了不少。
小西虽然不能算神通广大,但也是能掐会算,身手好,人又机灵。
真遇上事,她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更何况她还懂医术,说不定这会正忙着在现场救人,腾不出手往家里捎信呢。
杨武略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顺气,脚下一踩刹车。
“咔哒”一声熄了火,推开车门就往人堆里挤。
那穿军大衣的老头正站在人群最中间,唾沫横飞地把事故细节讲得跌宕起伏,周围人听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武略铆着劲往里挤,人潮一层叠着一层,大伙都听得入了迷。
他挤得鞋跟都快踩掉了,还没挨到老头跟前,反倒一脚踩在了旁边大娘的新鞋上。
“哎哎哎!你瞎瞅啥呢!我刚穿的新鞋!”
大娘猛地抬眼,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对不住对不住!”
杨武略连忙收脚,硬扯出个歉意的笑,语气软得不能再软。
“我家闺女就在那趟车上,实在是急昏了头,您多担待。”
大娘脸色缓了大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换谁摊上这事都慌,你赶紧问你的,我不跟你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