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南脚刚跨进院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讶异的看着周围,方才从门缝里瞥见的破败院子不见了。
没有破老石磨,没有杂草,没有破筐,没有柴火垛。
仿佛他刚才在门外面看进来的景象都是假的。
脚下踩着的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青石板地砖,砖缝齐整严密,连半片落叶都找不到,扫得一尘不染。
屋檐下没有挂老玉米,只是悬着几盏绘着花鸟虫兽的灯笼,橘色柔光漫出来,把廊下的阴影都揉得软了几分。
庭院比预想中开阔得多,有桥有假山,廊下还有一汪池水,连风掠过水面的动静都格外清晰。
空气里浮着寺庙里常见的檀香味,浓淡恰好,吸一口便把赶路的浮躁都压了下去,莫名让人安神。
“道长,我进来了。”
杨淮南朝着灯火最盛的正厅方向,拱手打了声招呼。
他飞快扫过周遭布局,好像是一座四合院。
天井居中,厢房环列,正后方那间亮着暖光的屋子,想来便是主人的卧房。
四下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看灯笼,按十二生肖的顺序走过来。”
那道声音又凭空从廊间漫出来,字句简洁,没有半分多余。
杨淮南抬头望向离自己最近的灯笼,寻找灯面上会直接绘着十二生肖。
可他盯着灯纸仔仔细细扫了一圈,只看见迎春花枝绕着粉蝶翩跹,半分生肖相关的兽影都没寻到。
“鼠、牛、虎、兔……十二生肖的标记到底藏在哪?”
院里总共只挂了四盏灯笼,他仰得脖颈发酸,视线把每盏灯的表面都细细看了一遍,依旧没找到生肖的图像。
“看来玄机根本不在灯面上。”
他自言自语的走到左侧第一盏灯笼底下。
这盏灯是宣纸糊成的,灯面上只草草画了几丛青草,几枝杂花开得歪歪扭扭,笔触潦草得近乎敷衍。
他的目光顺着灯纸一寸寸摩挲过去,连边角的褶皱都没放过。
终于在灯笼最底部的位置,摸到了个鸡蛋大小的“子”字,墨迹沉实,藏得极是隐蔽。
杨淮南瞬间恍然大悟,哪里是找十二生肖的动物图案,这谜题的核心分明是十二地支的排列顺序!
他在心底暗笑,高人行事果然素来怪诞,连指路都不肯明说,偏要绕着弯子让他猜。
“子、丑……寅……卯、辰……”
杨淮南掰着手指头,磕磕绊绊地数着地支顺序。
他极少用到这类传统术数知识,脑子有点乱,思考间眉头不由得越拧越紧。
月色凉得像浸了水。
他僵立在庭院里,大脑飞速运转,把二十多年人生里和生辰、干支相关的零碎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忽然间脑子里像有层雾被戳破,他脱口而出,终于把十二地支记起来了。
生怕这灵光一现的记忆稍纵即逝,他又低声复诵了一遍,确认半分错漏都没有,才抬步顺着灯笼的指引往前走去。
他本以为这只是座简单的一进四合院,真走起来才发现廊回路转,像个迷宫似的,七弯八绕的,竟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绕了半个小时左右,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座门锁紧闭的房门外。
梁上悬着盏标着“亥”字的灯笼,无风自动,灯纸晃得咿呀轻响,像在朝他招手示意。
“晚辈杨淮南,叩见道长。”
他话音刚落,身侧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了。
只见屋内灯火暖得晃眼,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盘腿席地而坐。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又小又圆,和老鼠一样。
和吴屹舟画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身上的道袍半点不旧破,也不是寻常道士常穿的青蓝色,而是一身端庄厚重的玄黑道袍,衣料上用金色丝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墙角的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赤红火苗不停跳跃,把道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道长。”
杨淮南站在门槛边,望着屋内铺得齐整的绒毯,一时有些踌躇,不知是该直接踏进去,还是就站在门口答话。
“进来吧,你可是贵客。”
道长指尖捏着茶叶往紫砂壶里放,壶嘴正滋滋往外冒着细密的白汽。
“要是那丫头知道我怠慢了你,回头怕是要把我这院子都搬空。”
他抬手把两个紫砂瓷杯倒扣过来摆正,提着茶壶稳稳往杯里注了八分满的茶汤。
水线细而不抖,落进杯里连半滴都没溅出来,声音也像这道水线一样沉定平稳:“请坐,不用着急,她只是耗损太多元气累晕了,你把这张符纸贴身放她身上,再过两天自然就能醒过来。”
杨淮南依言脱了鞋跨进屋内,虽然外头天寒地冻,可这屋里暖融融的,暖得像阳春三月。
空气里飘着未散的香烛余味,他顺着香气抬眼,恰好瞥见窗台铁盆里还留着半摞未燃尽的黄纸。
难道就在他进院前不久,这位道长刚在这里做完一场法事?
他飞快收回落在窗台香灰上的目光,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黄符接了过来。
指尖捏着符纸,指尖的薄纸带着余温,他抬眼看向道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道长,你早就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情债了,心灯灭,三魂七魄自归一,死而生,功德无量。”
道长的声音沉得像古刹里撞响的晚钟,脸上无悲无喜,视线虚虚落在他身后的虚空里,像是对着他说话,又像是隔着岁月在和旁人低语。
杨淮南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满肚子疑问几乎要冲破喉咙,却硬生生按捺住,没敢贸然追问“死而生”背后的深意。
“茶喝完,就回去吧。”
道长脸上没啥表情,话音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幽怨和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杨淮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感觉道长和自己妹妹很熟似的。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端起白瓷杯,茶汤刚沾到唇瓣,抬着的胳膊忽然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