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的院门是两扇生锈大铁门,漆皮大块大块剥落。
墙根的泥缝里挤着几棵狗尾草,风一吹轻轻摇摆。
几个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白大褂的衣角被劲风掀得翻飞。
杨小西跟在宋时宇身后,宋时宇脚下几乎是在小跑。
可他不敢把步子迈得太急,怕身后的小西跟不上,跑两步就忍不住偏头往后扫一眼,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模样狼狈。
“你娘和你儿子在几楼?”
杨小西简直没眼看,停下脚步,问了他一句。
“三楼……”
宋时宇喘着气回答,声音里沙哑,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杨小西抬眼扫过面前斑驳的楼房,墙皮有几处脱落,但墙体还是结实的。
现在的医院还是穷的,医生护士也很朴实。
病人看病也不贵,手术费有的才几块,有的大手术也才上百块。
宋时宇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一道黑影“嗖”地从他身侧掠过去。
没等他反应过来,刚才还站在台阶下的杨小西身形一纵,脚尖在二楼窗台沿轻轻一踩,人已经稳稳落在三楼的走廊了。
杨小西趴在三楼的水泥栏杆边,俯下身子朝他喊了句:“快上来。”
宋时宇如梦初醒,浑身猛地一震,眼神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发懵,脚却已经不受控似的蹬着台阶往上冲。
主治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
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身形微胖,白大褂套在身上有些撑得扣子绷得紧紧的。
杨小西担心他站起来的时候扣子绷到脸上。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宋时宇身后。
他的脖子挂着一个听诊器,黄色的胶皮管有点发白,看着用了很久。
桌角摞着半尺高的牛皮纸封皮病历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的病人名字。
“你说……让她来接手做你娘的手术?”
黄医生听见宋时宇说让小姑娘救治时,抬头的动作太猛,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慌忙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越过办公桌,死死盯着站在宋时宇身后小姑娘,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漫出来。
宋时宇刚从楼下冲上来,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满脸涨得通红,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响停满是急切:“黄医生!她是我们村下来的知青,医术特别好!之前村里几个急病重病的都是她出手救回来的,而且我媳妇生娃血崩也是她帮忙止血也救回来的!!”
“荒唐!”
黄医生脸色铁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倏地站起来,一声怒喝:“简直是天荒夜谈,你的孩子和娘生命都非常危险,你竟然让这小姑娘来玩,人命关天,岂能开玩笑!”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像冻住了,宋时宇张着嘴,嘴唇动了好几次,满肚子提前想好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挤不出来。
“黄医生。”
清脆的童音在响起来,虽然带着稚嫩却字字清楚。
“病人罗凤兰脑出血拖了快三天,深度昏迷,瞳孔散大,之前用大剂量甘露醇脱水,颅压二百降下来又反弹回去,现在已经到了脑疝边缘,就算现在转去京城大医院,以现在的这么简陋条件,这种重症脑出血开颅,整体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她站在原地,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有条不紊的分析着:“现在没有微创引流技术,只能做开颅血肿清除,术后没有精准控压,人工数脉搏、量血压,很难稳住颅内压和血氧。就算侥幸把命保住,九成以上的病人都会留下偏瘫、失语的后遗症,后半辈子都下不了床,生活质量完全不如从前。”
黄医生脸上的震怒先是僵住,接着漫上一层漫不经心的轻视,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又一次滑下来,他忘了去扶,嘴巴无意识的张大,眼里翻涌着不可思议。
这女孩言之有物,竟然不是空谈,更不是在玩闹,她是真的懂呀!
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医学判断,医学名词和术后护理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不是书上能学来的,而是一场场的临床经验总结出来的。
他越听越心惊,到最后竟然直接拿出了笔和纸。
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
刚才升腾起来的怒意散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亮得惊人的求知欲。
门口的小护士推门进来,本来张嘴就要给他说院长来了。
可看着他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安静的往墙边一站,好奇的盯着女孩,越听越吃惊。
为了让黄医生信服,杨小西走到宋时宇儿子病床,她虽然已从电话中知道了情况,但还是谨慎的凝神静气把了一次脉。
聆听片刻,心中有数后,她掏出了银针。
在黄医生惊疑的目光中,手上捏着一根细长的针直直的扎入小孩脑门。
黄医生刚松下去的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如被冻住一般,猛地大喝一声:“住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扑,伸手就要去阻拦。
这么小的孩子,那么长的针扎进去,这也太危险了!
小姑娘简直就是在胡闹!
况且这个村民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她在害人。
据他的了解,这床上躺的可是他的亲儿子。
“黄医生你别急!”
宋时宇几步跨上来,牢牢拽住他的胳膊,语气不急不躁,半分慌意都没有:“黄医生,你放心吧,杨知青很厉害的,我媳妇血崩都是她救回来的。”
他看向杨小西的眼神里带着股近乎执拗的信任,只要小西出手,娘的病能治,儿子的伤也能好!
杨小西听见这话,扭头冲宋时宇弯眼笑了笑,还悄悄抬手指比了个赞。
这人上道,有眼力劲,知道把黄医生拦住。
被死死拽住胳膊的黄医生急得脸色都白了,他指着宋时宇,气得半天只憋出一个字:“你……”
因为太过于着急生气,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瞬间,小姑娘手起针落,好像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没熟的嫩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