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坐在蒲团上,洞府内的萤石光华洒在他霜白的发髻和佝偻的背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阴影。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泪痕。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无声蔓延、缠绕。
但他很快将其死死压下。
现在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时候。
玄通活到了时限,甚至走到了转化圆满、触摸到筑基机缘的最后一步。
可他最后,却是死在那个名为赵长焰的赵家子弟,一场轻蔑的“游戏”与“无聊等待”之中!
齐源绝不相信,赵家如此大动干戈开启秘境,广邀南越仙族,只是为了“恩泽”。
“赵长焰……”
齐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他还不及将翻腾的心绪完全梳理,腰间储物袋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咔。”
仿佛冰晶碎裂的脆响。
他动作一顿,指尖微颤地探入袋中,触手所及,是一块温润白玉的残片。
玉佩正中,一道狰狞裂痕贯穿了原本精巧的云纹,内里那一点暗红如血珠的印记,已随着玉佩碎裂而彻底黯淡、消散。
血魂佩。
当年与灵绮订立那特殊血契时,他将其一缕命魂精血封存于此佩之中。
佩在,则人存;佩碎,则……
“灵绮……也死了?”
齐源心口狠狠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攀升。
他对灵绮虽无多少投入,但此女心性坚韧,手段不俗,在炼气修士中绝非弱者。
进入秘境两月余,竟也……
念头及此,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通记忆最后,那一抹决绝。
玄通已是炼气圆满,身上更携带着价值不下三千灵石的保命之物,最后仍是那般下场。
他强行定住心神,仔细感知识海。
除了血魂佩碎裂,并未有其他异动传来。
等待了片刻,洞府内外依旧只有山风穿过禁制的细微呜咽。
齐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丝。
“玄青……应是无碍。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庆幸。
从玄通记忆中可知秘境按属性分传送,玄青主修水法,灵绮亦是水属,两人同在水域。
两月时间,以玄青的心性能力,汇合应在情理之中。
灵绮身亡,玄青无碍……
齐源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亮。
……
水域,幽深暗河之畔,一处被水藻遮掩的天然石窟内。
冰冷的河水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灵绮背靠着湿滑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低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胸口——一截幽蓝如深海寒铁的枪尖,正从她背后透出前胸,枪身纹路古朴,正是齐玄青那杆从不离身的“涌浪枪”。
剧痛迟了一瞬才海啸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感知。
但她竟感觉不到太多愤怒,只有一种冰彻骨髓的荒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最后定格在齐玄青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个男人,在齐家众人中对她向来最为“尊重”,言语平和,举止有度,甚至在她偶尔试探时也多有容忍。
她曾以为,这多少有些不同……
“你…父兄……我自会照料。”
齐玄青的嗓音干涩。
他手腕微震,涌浪枪轻轻抽出,带出一溜血珠,枪尖滴血不沾。
灵绮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头颅无力歪向一侧,气息断绝。
齐玄青默然看着地上迅速冷透的尸身,眼底静如古井,不起微澜。
灵绮的修为,在这步步喋血的水域,尤其在周遭修士普遍已转化圆满的当下,确已沦为末流。
她自己亦知进度滞后,近日愈发焦躁难安。
更紧要的是,从种种蛛丝马迹推断,赵家的“清场”已然开始,首当其冲便是她这些未能圆满者。
时辰紧迫,屏障将启,五域混战一触即发。
届时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庇护拖累?
更何况,此女知晓齐家不少内情,尤其是父亲“旧伤”与家族近十年收缩的隐秘。
与其留着她成为可能的破绽隐患,不如……
齐玄青俯身,利落摘走灵绮的储物袋与那件灵光已黯淡大半的柔云障。
正欲清理痕迹后离开这临时藏身的石窟——
“啧,好利落的手,好硬的心肠。”
一道慵懒含笑的年轻男声,蓦地在石窟入口处荡开。
齐玄青浑身筋肉骤然绷紧如铁,涌浪枪已横在身前,目光如电射向声来之处!
只见入口垂挂的水藻帘幕被无形气劲悄然分开,两道身影踱步而入。
为首者身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气度温润似春水,唯有一双眸子深处,偶有晶莹流光轮转,神秘莫测。
正是坐镇水域的赵家嫡系——赵长缺。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身着鹅黄留仙裙的绝色女子。
云鬓花颜,眸若秋水,静静地侍立一旁,气质清冷如仙。
赵长缺恍若未见齐玄青瞬间迸发的凛冽杀机,目光饶有兴味地掠过灵绮尸身,又落回齐玄青脸上,抚掌轻叹:
“我若有道兄这般舍得、这般决绝的肝胆,何愁大事不成?可惜,可惜。”
一旁的赵璇闻言,却微微撇了撇樱唇,清泠嗓音渗着嗔意:
“不过是个负心薄幸、过河抽板的腌臜货。
我可不愿兄长学他这般。
若他日你我遭逢相似境地,你当如何?”
赵长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化为苦笑,摇了摇头,语气却郑重起来:
“自是与璇儿并肩,死战而已。
弃同伴而苟活,非我赵长缺之道。”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齐玄青心头警钟狂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将涌浪枪收回身侧,对着赵长缺躬身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越棠,见过赵公子、赵仙子。
不知二位尊驾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越棠?”
赵长缺咀嚼着这名字,脸上笑意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