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毅英最后一眼。
好好想想。
姜毅英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柳如烟说的那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昨晚在山洞里——
他给她正骨，给她煮蛇汤，背她下山——
那是吗？
如果是——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
…
柳如烟坐在审讯桌后面，表情冷厉，像一尊冰雕。
姜毅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两只母老虎怒目而视——不，不对。
一只母老虎怒目而视，另一只被驯服了。
林振华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走到警卫营长刘大柱身边。
刘大柱正守在门外，看到军长来了，立刻挺直腰板：
军长！
林振华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柱子，去把你嫂子带出来。
刘大柱愣了一下：
军座，带哪个出去？
林振华看了他一眼。
姜副官。
刘大柱更愣了——两个女的都在里面，带哪个都得罪另一个。
但他跟了林振华好几年了，知道军长的脾气，不敢多问。
刘大柱带着几个女兵走进审讯室。
柳如烟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们干什么？
刘大柱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嫂子——不是，柳副官，参谋长让俺来带走姜副官。
参座有事情要单独询问姜副官。
柳如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参谋长让警卫营长来带人——参谋长历来不会直接指挥警卫营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只听军长一个人的命令。
刘大柱在说谎。
而且说谎的水平很差。
但柳如烟没有戳穿。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半开着，林振华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明白了。
带走吧。
柳如烟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
刘大柱如释重负，让女兵带着姜毅英出去。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姜毅英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又看了一眼刘大柱。
刘大柱苦着脸，边走边说：
姜副官，俺是奉命行事，对不住嫂子——不是，对不住姜副官。
姜毅英没说话。
柳如烟独自留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
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盒烟拿走了。
小姑娘不许抽烟。
柳如烟抬起头，看到林振华站在面前，手里捏着她的烟盒，表情是一副我就知道你又抽烟的模样。
还给我。
不还。
林振华——
林振华没给她发火的机会，直接伸手搂住细腰。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又要哭了。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还很冷静很专业的，怎么林振华一上手就——
别哭。
林振华叹了口气，眼睛都哭肿了，不好看。
柳如烟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谁哭了。
嗯，没哭。
两个人走出了审讯室的走廊，来到司令部的院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林振华忽然停下脚步。
如烟。
我等会就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今天就搬回公馆。
柳如烟愣住了。
真的？
真的。
不怕你正牌夫人生气？
林振华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哪来的正牌夫人？不就你们三个吗？
柳如烟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但笑完之后，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
她知道分寸，在这种时候不能耍小性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振华。
这是昨天到今天的审讯调查结果汇总。
林振华接过来，边走边看。
柳如烟在旁边做着解读：
所有线索都指向金陵。
赵理君是力行社调查处的人，直接听命于戴春风。
姜毅英的联络渠道是军政部内部的秘密线路一致。
沈叔逸手下的人供述，行动指令是从南京发出的，使用的是力行社的密电。
也就是说——
是委座亲自下的令。
林振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原因呢？
因为我们接见了香翰屏。
柳如烟的语气很确定，听涛社截获的军政部内部消息看，香翰屏秘密来榕城的消息，当天就通过多个渠道传回了金陵。
委座据此判断你有介入两广事务的意图，决定先下手为强。
林振华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几秒。
如烟。
我决定了。
两广事变，我参与。把水搅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野心，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决意。
委座想动我，说明他已经开始忌惮了。
忌惮就意味着博弈已经开始。
在这个博弈里，退让没有用——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
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强大到他不敢动。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闽浙保安司令部——不，第100军——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军司令部开始清算。
凡是被确认参与昨晚行动的人员，无论军衔高低，一律踢出第100军和闽浙保安司令部，然后进行拘押，等候金陵的态度。
名单是柳如烟和听涛社整理的，经过蒋百里和杨杰审核，最后由林振华签字确认。
第一批名单上有四十七人。
包括赵理君留在第100军内部的几个被收买的尉官、飞行团里安排接应运输机的中尉及同伙、江防舰队里为快艇提供接应的几个水兵、以及几个在暗中配合行动的参谋和后勤人员。
驱逐的方式很——
只是通知他们：你被调离第100军，即日生效。路费和安家费照发，去哪里自便，但不得进入闽浙辖区。
四十七个人，在一个上午之内全部离开。
第二批名单是第10师和第80师中与宋希濂、陈琪有直接关联的军官。
都赶走，否则就是跟整个黄埔系撕破脸。
昨晚的事情证明，这两个师的忠诚度存疑。
宋希濂能在第10师和第80师里找到配合他的人，说明这两个师被渗透的程度比想象中深。
林振华跟蒋百里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
在张治中到来之前，暂时不对第10师和第80师采取大规模动作。
只清除已经确认参与昨晚行动的核心人员，其余人暂时不动。
等张治中来了再说。
与此同时，招兵工作全面启动。
第100军的军官缺额本来就不小——三个师的编制远没有满员。
昨晚又清洗了一批人，缺额更大了。
林振华下令在闽浙辖区内大规模征兵，同时在浙南、闽南、闽北的青年学生中招募志愿兵。
这一次招兵，标准比以前更高——不求数量，只求质量。
优先招收有文化的青年，特别是中学生和大学生。
待遇从优，家属有保障，退伍后有安置。
消息传出去后，报名点排起了长队。
金陵。
老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水杯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消息传回来了——宋希濂的行动失败了。
不光失败，还搞成了一锅粥。
赵理君和沈叔逸的一百多号人全军覆没，姜毅英落入林振华手中，宋希濂、蒋鼎文——失踪了。
第52师卢兴邦整师被缴械，56师刘和鼎部主力被包围；
老蒋急忙下令第3师（李玉堂）：驻浦城，闽北。
第9师（李延年）：驻泉州，闽南；
第10师（李默庵）：驻龙岩，闽西；
第75师（宋天才）：驻漳州，闽南沿海；
撤离闽省，入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