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想了想，没再劝。
他知道蒋百里说的是对的。
在广州那种局面下，一个蒋百里的分量抵得上十万大军。
7月9日，下午。
大亚湾。
海面上，十几艘军舰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近海岸线。
旗舰的桅杆上，闽浙保安司令部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杨杰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海岸。
大亚湾的海岸线平缓，沙滩绵延，没有天然的防御工事。
湾内有几个小渔村，渔民们早就被枪炮声吓跑了，海滩上空无一人。
准备登陆。
信号旗升起，登陆艇从各艘军舰上放下来，像一群鸭子一样涌向海岸。
士兵们跳下登陆艇，蹚着齐腰深的海水冲上沙滩。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大亚湾一带根本没有粤军的正规驻军，只有几个地方保安队在听到消息后望风而逃。
杨杰跟着第二批部队上了岸，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舰队。
十三艘军舰的轮廓在夕阳中清晰可见，炮口微微上扬，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参谋长！
一个参谋跑过来，香军长派人来了！
杨杰抬头，看到沙滩尽头来了几匹马，为首的正是香翰屏。
香翰屏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杨参谋长，你可算来了！
路上顺利，没遇到什么抵抗。
杨杰跟他握了握手，广州那边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了。
香翰屏苦笑，陈济棠已经打算下野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余汉谋通电之后就急着南下当南天王，但其他将领不怎么买账。
第二军、第三军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表态。
空军呢？
飞了一半去南京了，剩下来的停在天河机场，没人管。
杨杰点了点头，转向参谋：
通知各部队，登陆完成后就地休整，明天一早沿广惠公路向广州方向推进。
7月10日。
榕城，第100军司令部。
林振华签发了第二梯队的出动命令——第10师沿福诏公路向闽南方向机动。
同时，高志航的飞行团开始转场——一部分战斗机和轰炸机从王庄机场和义序机场起飞，分别降落在长汀机场和东山岛新修的野战机场上。
长汀机场在闽西，靠近粤赣边界，从那里起飞的飞机可以覆盖整个粤北地区。
东山岛机场在闽南沿海，可以直接支援大亚湾方向的地面部队。
江防舰队主力——以浙南舰为核心的六艘军舰——从闽江口起锚南下，目标广州。
林振华站在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的标记一点一点地移动，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算好了。
杨杰的部队从大亚湾登陆，沿广惠公路西进，直逼广州。
第二梯队从闽南西进，走云霄、诏安进入粤东。
混编旅从长汀进梅州走河源直逼韶关。
飞行团控制粤北和粤东的制空权。
江防舰队从海上直插广州珠江口。
四路并进，形成对广州的包围态势。
但这不是——至少名义上不是。
林振华给杨杰和蒋百里的电报里写得很清楚——以调停内战、维护地方治安为名，进入广州。不得主动攻击粤军部队，除非遭到攻击。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去广州不是打仗的，是的。谁先开枪谁就是不讲道理。
当然，如果余汉谋非要打——
那就不客气了。
七
7月12日。
蒋百里乘军机从榕城飞抵东山岛，转场至广州天河机场。
随行的有一个战斗机大队的40架战机和一个中队的b-17轰炸机。
机群飞临广州上空时，天河机场的守军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余汉谋派飞机来轰炸的。
接到明码电报后，守军才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引导飞机降落。
蒋百里走下飞机的时候，香翰屏已经带着一众人等在停机坪上了。
缪培南、李扬敬、华振中——三个粤军高级将领，清一色保定军校出身。
看到蒋百里的那一刻，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立正敬礼。
校长好！
蒋百里一一跟他们握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好久不见了。
校长能来，我们——
缪培南有些激动，我们都盼着呢。
蒋百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在广州市内传开的速度比飞机还快——
蒋百里来了！坐飞机来的！带了四十多架战机！
什么金陵派来平定两广的？是闽浙那边的！
林振华有意吞并两广？
林振华和两广合兵，反对金陵？
各种说法沸沸扬扬，越传越玄乎。
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蒋百里来了。
这个名字在粤军中的分量，比任何一道命令都重。
7月13日。
余汉谋通电就职，宣布就任广东绥靖主任，同时率兵南下，意图占领广州。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下一个南天王了。
陈济棠要下野，空军被自己拐跑了，其他将领都在观望——这个时候谁先拿下广州，谁就是广东的新主人。
余汉谋不打算等。
他知道金陵的中央军正在向广东方向调动，如果让中央军先到广州，自己什么都捞不到。必须抢在中央军前面，拿下广州，造成既成事实。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拿下广州之后，就通电拥护中央，顺便跟蒋介石讨价还价，要一个更高的位置。
至于蒋百里——
余汉谋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教书的老头子，不带一兵一卒，跑到广州来干什么？
讲学吗？
余汉谋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然后他的副官递过来一份情报。
主任，张达部的态度变了。
变了？怎么变的？
张达之前答应配合我们南下，但现在突然改口了，说要观望局势。
据情报，是蒋百里到了广州之后，张达跟保定的一些老同学联系过，态度就变了。
余汉谋的脸色一沉。
好你个张豫达！
他猛地一拍桌子，收了我的钱，还敢反悔！
他站起来，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
张达是粤军中的一个军长，驻扎在广州以北，控制着余汉谋南下的必经之路。
如果张达不配合，余汉谋的部队就必须绕路或者强攻——无论哪种，都会耽误时间。
不管他了。
余汉谋冷声道，集结部队，准备强攻张达部，然后南下广州。
主任，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蒋百里——
蒋百里算什么东西？
余汉谋不屑地打断副官，
一个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给我传令——全军出发，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张达的阵地！
副官不敢再劝，敬了个礼退下去了。
余汉谋不知道的是，粤军中不少将领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家都是保定军校出来的。
凭什么你余汉谋投了金陵就一家独大？
现在校长来了，乾坤未定，大局尚早嘛。
谁说余汉谋一定是下一个南天王？
说不定，事情还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