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罗家伦力排众议，加上林令仪本人的学术能力确实过硬（她的硕士论文《六朝文论研究》得到了评审委员会的一致好评），最终顺利通过。
林孝贤得知孙女当了教授，高兴得不得了，又给中央大学文学院捐赠了一大笔钱。
这下没人说什么了——你爷爷给学校捐了钱，你弟弟给学校捐了药，你自己的学问也过硬——当个教授怎么了？
林令仪的风评越来越好——年轻、漂亮、有学问、没架子、不攀附权贵、不参与政治。
在金陵的社交圈里，她成了一个独特的存在。
然后——
周隆庠盯上了她。
周隆庠追林令仪的方式，谈不上高明，但也算不上低劣——就是那种标准的官场式追求。
今天请吃饭，明天送花，后天托人带话，大后天在某个社交场合。
林令仪每次都礼貌地拒绝，但拒绝得不够坚决——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以礼待人，连拒绝都要客客气气的。
这在周隆庠看来，就是。
但追了半年多，一点进展都没有。
林令仪始终保持着那种你来了我请你喝茶，你走了我不送的距离感。
周隆庠有点急了。
然后他想到了林振鸿。
林大少爷这时候正在杭州春风得意——分公司赚了钱，军政部挂了少校衔，出入各种应酬场合，觉得自己也是个了。
周隆庠通过关系找到了他。
林公子，久仰久仰。
周司长客气了。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人各有所图——
周隆庠想通过林振鸿接近林令仪。
林振鸿想通过周隆庠在金陵的官场关系更进一步。
一拍即合。
林振鸿开始充当周隆庠的情报员——把林令仪的日常行踪、社交圈子、个人喜好，事无巨细地报告给周隆庠。
甚至包括一些很私密的信息——比如林令仪不喜欢吃辣，比如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比如她对某个教授的评价——
这些信息对周隆庠来说很有用——至少他觉得自己更林令仪了。
但林令仪对此毫不知情。
她只知道大哥最近突然跟自己联系多了，时不时会打电话来嘘寒问暖。
她以为大哥是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妹妹了，心里还觉得挺高兴的。
她不知道的是——大哥嘘寒问暖的目的，是为了把她的消息卖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周隆庠从林振鸿那里得到的不只是林令仪的私生活情报。
他还得到了另一条更有价值的信息——
闽浙粤的贸易网络。
林振鸿虽然不学无术，但他经营杭州分公司这几年来，对林氏集团的贸易渠道和商业网络有了一定的了解。
哪些货走哪条线，哪些客户在哪个城市，哪些产品的利润最高——这些东西他不一定懂其中的商业逻辑，但他知道表面信息。
而周隆庠要的就是表面信息。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做生意，而是——
搭便车。
他打着林振华大哥军政部官员的双重旗号，开始介入闽浙粤的贸易链条。
方式很简单——
某个商人想从杭州分公司进货，周隆庠一下，收取中介费。
某批货物在运输途中遇到，周隆庠疏通一下，收取辛苦费。
某个合同需要军政部的，周隆庠一下流程，收取加急费。
每一笔钱都不大，但架不住次数多。
半年下来，周隆庠赚了不少。
林振鸿也跟着赚了不少——作为周隆庠的合伙人，他负责在杭州那边接洽客户和货物，周隆庠负责在金陵那边打通关节。
利润五五分成。
周隆庠还帮林振鸿办了一件事——
从少校晋升为上校秘书。
这个晋升在军政部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林振鸿既没有战功，也没有学历，更没有能力，凭什么升上校？
但周隆庠在军政部里有人，打了几个招呼，事情就办成了。
林振鸿拿到上校军衔的那天，高兴得多喝了几杯，当场拍着胸脯对周隆庠说：
周司长，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隆庠笑着端起酒杯：林公子，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忙嘛。
如果事情只是到搭便车赚中介费这一步，大概还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
林振鸿赚了钱之后，不满足了。
中介费来钱虽然快，但毕竟要依赖林氏集团的贸易网络——他自己说了不算，很多事情做不了主。
他想要一个自己完全控制的生意。
然后他想到了——青霉素。
青霉素是液体黄金，一剂50块大洋，利润率惊人。
林振华的青霉素只通过官方渠道销售——大医院、租界、达官贵人——不零售。
但市面上有需求，就有假货。
林振鸿和周隆庠合谋，搞了一批青霉素出来。
所谓的青霉素，实际上是蒸馏水加了一点色素，装在仿制的药瓶里，贴上仿制的标签。
外观跟真正的青霉素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透明的玻璃瓶，都是淡黄色的液体，都是浙南生化制药厂出品的标签。
不懂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这种东西——
没有药效。
对感染没有任何治疗效果。
喝了跟喝凉水一样。
问题在于——买这种假药的人，都是得了重病、急需救命的人。
他们花了50块大洋——可能是一个家庭半年的积蓄——买回来的却是一瓶凉水。
病不会好。
人会死。
第一批假青霉素流入市场之后，很快就出了事。
闽北一个姓陈的商人，得了肺炎，花了200块大洋买了四剂青霉素——全部是假的。
打了之后没有任何效果，拖了半个月，死了。
死者家属觉得不对劲，拿着剩下的空药瓶去找药店理论。
药店说我们是正规渠道进货的，有问题你去找厂家。
家属又去找——当然找不到真正的厂家，因为瓶子上贴的标签是仿制的。
但这个家属不肯罢休，到处告状。
告到榕城政府，告到省政府，甚至托人告到了闽省主席陈仪那里。
陈仪接到状子之后，做了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确实有人在使用仿制的浙南生化制药厂标签销售假药。
但背后的链条很复杂，涉及到杭州和金陵两个方面，超出了陈仪的管辖范围。
陈仪的处理方式是——和稀泥。
政府出面，责令相关药店停售涉事批次的药品，对死者家属进行了一部分经济赔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追查假药的源头，没有追究制假售假者的责任，没有通报全行业。
事情就这么下去了。
但如果只是死一个人，或许真的就压下去了。
可惜——
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