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弟弟的专机面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小屁孩，已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十几万大军。
几百架飞机。
几十艘军舰。
…
这些东西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停在她面前的钢铁巨兽。
她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舷梯。
机舱内部比她想象的宽敞——座椅是软皮的，铺着白色的椅套，每排四个座位，中间是过道。
机舱前部有一个小型的会客区，有沙发和小桌子。
舷窗是方形的，比普通飞机的舷窗大得多。
柳如烟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朝她招了招手。
林令仪走过去坐下。
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机舱里只有两个空姐——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合身的制服，微笑着站在舱门旁边。
和几个警卫员。
整个巨大的机舱里，就十个人。
林令仪系好安全带，看着舷窗外的机场。
地勤人员在做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六架p-40已经依次滑出停机位，排在跑道起点。
引擎启动了。
巨大的轰鸣声从四个方向传来，整架飞机微微震动。
然后——滑行、加速、拉起——
地面在舷窗外迅速后退，金陵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中渐渐缩小，变成一片灰黄色的斑块，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林令仪看着窗外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如烟。
振华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如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林令仪大概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林令仪看着她。
对敌人好惹，对自己人不好惹。
柳如烟的语气很淡，你大哥这次的事，他会处理。
但处理的方式——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林令仪没有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舷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飞机在夜色中向南飞去。
榕城。
飞机在王庄机场降落后，一辆黑色轿车直接把林令仪送到了金牛山下的林家公馆。
林孝贤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祖孙俩在客厅里单独谈了一个小时。
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林家的佣人注意到——老爷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而林令仪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今晚先休息。
林孝贤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羊城。
你弟弟在那边等着。
令仪——老爷子叫住了她。
爷爷？
振华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林令仪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林孝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羊城。
林振华在公馆里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柳如烟离开之前安排的人手已经把证据链进一步补强了。
杭州那边的假药生产窝点已经被锁定，仓库里有还没来得及出货的假药一百多瓶，包装材料和标签一应俱全。
听涛社的人拍到了照片，甚至买了几瓶回来做了成分检测——确实是蒸馏水加色素，不含任何青霉素有效成分。
销售渠道也查清了——周隆庠通过军政部的军需物流系统，把假药分发到了杭州、长沙、榕城等城市。
转手给经销商，再转卖给药店或者直接卖给患者。
四名死者的详细资料也收集齐了——姓名、籍贯、职业、死因、用药记录、购买渠道——每一条都有人证和书证。
证据链已经完善到了可以上法庭的程度。
但问题在于——
林振鸿和周隆庠都在金陵。
他不能跑到金陵去抓人。
他是第四路军总司令，辖区是闽粤浙，金陵不归他管。
他如果在金陵动手，那就是地方军阀擅入京城抓捕中央官员——委座正好有借口收拾他。
必须让金陵方面的人来动手。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一个名字——
张静江。
同盟会元老，四大元老之一，跟林孝贤是几十年的老朋友。
此人在国民党内的资历比委座还老，虽然现在不怎么管具体事务了，但面子还在、人脉还在、话语权还在。
拿下周隆庠——一个外交部司长——需要政府系统内部的人来操作。
老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一个名字——
张治中，张教育长。
上次去榕城处理乌山绑架案善后的人。
他在军方系统内有足够的话语权，拿下林振鸿——一个军政部上校秘书——对他来说不难。
一个管政府方面，一个管军队方面。
刚刚好。
林振华拿起电话，先拨了张静江的号码。
张老，我是振华。
哦，振华啊。
张静江的声音苍老但精神，什么事？
张老，明年上半年，我打算在浙南或者广州召开一场盛大的春季万国博览会。
工业品、农产品、军火、机械——什么都展。
邀请各国的商人和外交官来参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万国博览会——张静江的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两件：
一是革命；
二是实业。
革命的事他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实业的事他一直想做但没机会做。
万国博览会这种规模的活动——在全国都是头一遭——
振华，你说真的？
真的。场地、资金、组织工作，我全部负责。
我就想请张老来当个——不需要您做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到时候来捧个场、说几句话。
这个好！这个好！
张静江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
什么时候开？在哪里开？
明年开春，具体时间地点还在规划。张老，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这种好事你能忘了我就怪了——不过振华，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林振华笑了笑：
张老果然是明白人。
他把假药案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周隆庠的角色。
周隆庠是外交部亚洲司司长，我一个地方军人不好直接动手。
但这件事——四条人命——我不能不处理。想请张老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振华，你确定证据确凿？
确凿。
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不会。我查过了，就他们两个人。
张静江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这种败类，留着也是祸害。
你把证据材料给我，我来处理。
多谢张老。
别谢了。记得——明年春天的博览会，不能忘了我！
一定。
挂了张静江的电话，林振华又拨了张治中的号码。
教育长。
振华？什么事？
林振华没有寒暄，直接说：
有一批物资要给教育长。
什么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