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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治中出院的那天,羊城下了场暴雨。

大雨倾盆,天河机场的跑道上一片水光,波音307的机翼上雨水顺着前缘流下来,像一道道透明的帘子。

林振华亲自送他到机场。

教育长,路上小心。

放心。

张治中站在舷梯下面,回头看了林振华一眼:

你准备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没有落到纸上,也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过。

我知道。

回去之后我直接找委座。他同不同意是一回事,但我得把话说到位。

林振华点了点头。

张治中转身登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振华——卢沟桥的事你也知道了。这次是真打了。

我知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等教育长您的消息。

张将军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波音307在暴雨中滑出停机坪,加速、拉起,钻进了灰色的雨云里。

林振华站在舷梯下面,淋着雨,看着飞机消失在天际线。

雨水顺着他的军帽檐流下来,滴在肩膀上。

他没有动。

柳如烟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上。

淋雨会生病的。

不会。

张教育长走了你就不想别的事了?

在想。

想什么?

林振华转过身来,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柳如烟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在想——该出发了。

金陵。

张治中的专机降落在明故宫机场的时候,金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卢沟桥事变之后,日军的反应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是局部冲突,不是试探性进攻,而是大规模增兵。

关东军、朝鲜军、国内增兵——源源不断地向华北集结。

国府这边——

备战和谈判同时进行。

何应钦主持的军政部在连夜制定动员计划,但计划归计划,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部队调不动、军火运不出、通讯不通畅、各省的军阀各怀心思。

外交部在竭力奔走——找美国大使、找英国大使、找法国大使、找国联——请求国际调停。

结果大同小异:

表示,呼吁,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委座在庐山。

他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打还是不打,全打还是局部打,现在打还是再等等——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7月17日。

庐山谈话。

万一到了最后关头,我们当然只有牺牲,只有抗战。

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

这段话通过广播传遍了全国。

张治中在金陵的寓所里听完广播,沉默了很久。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话说得够硬了。

但万一到了最后关头这六个字——说明委座还在犹豫。

还在寄望于不扩大。

还在寄望于国际调停。

还在寄望于日本人会知难而退。

张治中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了庐山的号码。

委员长,我是治中。我刚从羊城回来,有一些关于淞沪防务的建议,想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上来吧。

闽粤两省。

抗战情绪高涨。

这个不是报纸上喊口号的那种——是实打实的高涨。

羊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抗日标语和宣传画。

商人们自发组织起来抵制日货,学生们走上街头演讲募捐,工人们在工厂里加班加点生产军需品。

榕城的情况也差不多。

闽江两岸的码头工人们拒绝装卸日本货船,商会的会长亲自带人把仓库里的日货清点封存。

浙南更不用说了——林振华的大本营,抗战准备做了三年,从上到下早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第四路军总部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出闽出粤抗战。

六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长篇大论的宣言,就六个字。

但六个字就够了。

两省和浙南开始大规模军事动员。

税警总队从状态转入战备状态,保安团从状态转入动员状态,各师从状态转入临战状态。

浙南工业区的兵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子弹、炮弹、手榴弹、炸药包——流水线上的工人三班倒,吃饭都在机器旁边吃。

马尾造船厂的工人们加班赶工——两艘战列舰的最后调试、新舰艇的建造、水雷的制造——船坞里的灯光彻夜不熄。

林振华在公馆里签发了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调第200师东出湖州集结;

…

……

每一道命令都是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他知道这些部队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到、走哪条路线、在什么地方集结。

因为他在脑子里打过这场仗无数次了。

7月28日。

北平南苑。

日军以谈判为缓兵之计,完成了对平津地区的战略包围之后,发起总攻。

南苑的战斗极其惨烈。

第29军的官兵在没有任何工事掩护的平坦地形上,迎击日军的飞机、大炮和坦克。肉搏战从下午打到黄昏,阵地几易其手。

第29军副军长佟麟阁在指挥突围时中弹殉国。

第132师师长赵登禹在率部反击时中弹殉国。

两位将军同日阵亡。

之前的观摩团在张家铭的指挥下收拢不少二十九军的散兵。

撤往张家口和143师刘汝明部汇合。

…

消息传到羊城的时候,林振华正站在公馆的地图室里。

他看着地图上两个字,一言不发。

佟麟阁。赵登禹。

这两个名字他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在历史书上、在纪念馆里、在电影里。

但现在——

他们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了。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刚刚倒在日军枪炮下的中国军人。

7月29日,北平失守。

7月30日,天津失守。

华北的大门被踢开了。

7月30日。

庐山。

张治中站在委座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布防图。

这张图是他和杨杰、蒋百里三个人在羊城的病房里画出来的——杨杰亲手绘制,线条清晰、标注精确、规划都一目了然。

委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