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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缫丝厂、纺织厂、发电厂……

这些民用工厂,蒋百里看得更快,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审视军事设施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感慨的目光。

蒋校长陷入沉思:

一个军人能在发展国防军事的同时不忘经济和工业建设,十分难得。

在他的所见所闻中,中国的军人——从袁世凯到段祺瑞,从冯国璋到张作霖——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和之间的关系。

他们要兵、要枪、要地盘,但从来不要工厂、不要学校、不要铁路。

因为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变成战场上的火力,投入大、见效慢,在军阀混战的快节奏里不值得。

但蒋百里知道——未来的战争,打的就是工业。

谁有更多的钢铁、更多的炸药、更多的机床、更多的技术工人,谁才能打到最后。

这个道理,他在《国防论》里写了无数遍,但能听懂的人寥寥无几。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听懂了,而且在做。

傍晚抵达原来浙南的保安团驻地。

冬日的夕阳把营地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远远地就听到了枪声——不是零星的枪响,而是有节奏的、持续的射击声,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看着最后一批新兵在实弹射击训练、以及手榴弹、拼刺刀和体能以及格斗等技巧。

射击场在营地东侧,一排排新兵趴在射击位上,按照教官的口令依次射击。

每人面前五发子弹,打完就起立,由旁边的记录员登记环数。

旁边还有一堆人在练手榴弹投掷——投的是教练弹,但动作要求很严格,引弹、挥臂、出手,每一个环节都有教官纠正。

另一边的操场上,两个方阵正在进行拼刺刀对抗训练。

木枪对木枪,啪啪作响,不时有人被淘汰出局。

教官在旁边来回巡视,看到动作不规范的直接上去纠正,甚至亲自示范

——一个矮壮的教官提着木枪,三下五除二把一个高出他一头的新兵在地,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

还有一圈人在练格斗——不是花拳绣腿的那种,而是最实用的军体拳和擒拿术。

动作简洁凶狠,每一下都冲着要害去的。

林振华向百里先生介绍着:

校长,这个兵营能容纳接近五千人的训练和驻扎。目前是满编状态,新兵和老兵混编训练,以老带新。

后勤方面,每天三餐管饱,每周至少两顿肉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蒋百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在1934年的中国,能做到每天三餐管饱的军队,屈指可数。

大部分军阀部队的士兵,能吃上两顿稀粥就不错了,肉食更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事。

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是当时中国士兵的标准形象。

训练方面,每周实弹打靶两次,每人五发子弹。

蒋百里点了点头。

十发子弹不少了,但放在当时的国军序列里,很多部队的士兵一年都打不了十发实弹。

——不是没子弹,是舍不得发。

林振华能保证每周每人十发,说明他的弹药库存确实充裕。

同时教导一些简易的地图绘制和看地图,简要的旗语之类的。

这一点让蒋百里有些意外。

在当时的国军部队里,地图和旗语的训练通常只到连排级军官,普通士兵是不教的。

每周六或周天举行娱乐团建,比如拉歌之类。

蒋校长也觉得新奇。

拉歌?

对,拉歌。

林振华笑了笑,就是两个连队面对面站着,你唱一首,我唱一首,看谁声音大、气势足。

有时候还会编一些顺口溜,把训练中的趣事编进去,大家笑一笑,也就没那么累了。

这个是我在保安团时首创的。

蒋百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但从军几十年,他很清楚部队士气管理的重要性。

——尤其是新兵阶段,离家入伍、训练艰苦、纪律严明,很容易产生消极情绪。

如果能通过集体的娱乐活动释放压力、增强归属感,效果比任何说教都好。

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要细腻得多。

一行人继续观摩着浙南。

从兵营出来,又去看了水电厂、公路、新修的简易铁路支线、以及正在建设中的新兵营二期工程。

每到一处,蒋百里都看得认真,问得不多,但林振华知道——这位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判断。

然而,在浙南的夜色中,一千多公里外的金陵,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陵的另外一个校长——蒋委员长正在国骂。

娘希匹的,林振华想要干啥!

一只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重重地顿在红木书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文件。

委座的脸色铁青,嘴角紧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把自己都忌惮的军事大师弄到闽浙地区。

这句话,换成大白话就是。

——蒋百里是我最怕的人之一,现在他跑到我最不放心的人那里去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委座也是保定毕业的,见到百里先生也要叫校长。

虽然他在保定的时间不长,学历也不算光鲜。

——严格来说他只是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的学员,和正式的保定军校毕业生还有档次差距。

——但这两个字,在华夏军界的社交语境中,是一个超越学历和资历的尊称。

蒋百里在的时候,就算是委委座,也得叫一声。

况且如今百里先生和蒋委员长关系可不大好。

这不是不大好,是曾经刀剑相向的仇怨。

百里先生中原大战反蒋失败,被关押了二十个月。

那是1930年的事。

——蒋百里联合阎锡山、冯玉祥反蒋,兵败后被捕,被关在南京的监狱里。

整整二十个月。

一间牢房,一张床,一盏油灯,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军事天才,在铁窗后面度过了近两年的时间。

后来是在陈铭枢的担保下才被放出来。

可见委座是多么忌惮百里先生。

忌惮,不是因为百里先生有兵。

——他没有兵,从来都是光杆司令一个。

忌惮的是他的脑子——那个脑子里装着整个中国的国防蓝图,而且还有能力把蓝图变成现实。

更忌惮的是他的人脉——保定学生遍天下,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有多少人心里还认这个?

现在,这个人去了林振华那里。

委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林振华和老蒋有那么一丝丝十分稀薄的血亲关系。

——林振华老妈是委座目前的远房表妹。

算起来,勉强算是舅甥关系。

这点关系阻挡不了因为对百里先生忌惮引发的怒火。

血亲?

在这个棋盘上,血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委座自己不就是把结拜兄弟老冯、兄弟相称的阎老西打得头破血流吗?

张副总司令跟他拜过把子,最后不还是被软禁了大半辈子?

啪——

天天攥在手里的玻璃杯砸了个稀碎。

碎片飞溅,茶水泼了一地。

站在门口的侍卫吓得浑身一颤,但不敢动。

委座叫来戴处长。

戴春风来得很快——他永远来得很快,这是他在委座身边混了这么多年养成的本能。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恭谨笑容,腰微微弯着,像一条随时准备摇尾巴的忠犬。

校长,您找我。

雨农啊,记得要加大对闽浙的情报关注。

同时——委座的目光从碎玻璃上移开,直直地盯着戴笠,去寻找林振华的弱点。

弱点?

戴笠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人都是有弱点的。有弱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