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小心翼翼地问。
然后它就泡在那里!泡在那里!
杜锡珪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
跟个水漂似的!
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连个值更的兵都没有!
我问码头上的人,人说水手就十来个,都没人下来过!
林振华张了张嘴,刚想解释。
杜锡珪没给他机会,直接逼问:
我就问你,那船到底能不能动?
林振华沉默了两秒。
开不了。他说。
杜锡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蒋百里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为什么?
杜锡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些发沉,
机器坏了?
锅炉问题?
还是轴系出了毛病?
你跟我说,我去找马尾造船所的人来修。
林振华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
杜老,船没坏。
没坏?
杜锡珪瞪大眼睛,没坏你开不了?
没坏。就是……没人。
没人?
水手不够,轮机兵不够,舰桥指挥人员不够,各个战位的人手都凑不齐。
还有就是……缺舰长。
杜锡珪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苦涩,甚至有一丝荒诞。
没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你造了一艘六千吨的军舰,然后告诉我,没人开?
林振华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杜锡珪被气笑了。
他这辈子见过缺钱的,见过缺枪的,见过缺弹药的,头一回见造了军舰缺人开的。
林振华啊林振华。
杜锡珪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华夏,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四万万同胞,你找不到几个开船的?
找是能找到,但不能用。
林振华正色道,军舰不是渔船,不是随便拉几个人上去就能开的。
杜老您是行家,一艘六千吨的舰,光轮机舱就需要多少专业的人员?
舰上可是有最新的瞄准系统呢。
这些不是三天两头能练出来的。
杜锡珪沉默了。
他知道林振华说的对。
这也是他这辈子的痛处——中国不缺勇敢的水兵,缺的是系统的海军人才培养体系。
马尾船政学堂曾经辉煌过,但1884年中法马江海战:船厂遭法军重创,元气大伤。
1895年甲午战败:清廷赔款2.3亿两,船政经费被腰斩,技术人才流失,设备老化。
1907年:清政府正式下令停止造船,主业终止,沦为修船厂,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但知道归知道,看着一艘好船泡在水里,他就是受不了。
如今政局动荡,经费匮乏,一度卖废铁度日,金陵国民政府,无心顾及马尾造船厂,技术骨干与设备被调往江南造船,空心化严重。
杜锡珪霍然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部军用电话。
他一把摘下听筒,开始摇号。
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振华问。
摇人。
杜锡珪头也不回,我不信如今的马尾造船所加上马尾海军学校,不能让一艘六千吨的军舰动起来。
电话接通了。
造船所吗?
韩玉衡在不在?
叫他来听电话!
“我杜锡珪。”
…
又摇了一个号。
海校吗?
找朱天森!马上!
“我杜锡珪。”
…
林振华和蒋百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老头,较真了。
韩玉衡和朱天森赶到闽浙保安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造船所少将所长韩玉衡四十出头,穿着灰布工装,手里还沾着机油,显然是从车间里被直接叫过来的。
马尾海军学校教务长朱天森年纪稍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手里还捏着一本教案。
两个人一进门,看到杜锡珪坐在那里,都是一愣。
老总长?
你们来了。
杜锡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玉衡和朱天森面面相觑——老总长病了大半年,听说刚从浙南回来,怎么突然在闽浙保安司令部召集他们?
杜锡珪也不寒暄,开口便问:
韩玉衡,你们造船所现在能调出多少技术工人?
韩玉衡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技术工人?看干什么活。一般检修的话,五六十人没问题。如果要大修……
不需要大修。
杜锡珪打断他,转头看向朱天森,朱天森,你们海校现在有多少学员?
在校学员三百二十余人,其中即将毕业的第九期一百一十二人,刚从远航实习回来的第八期……
第八期刚远航回来?
杜锡珪眼睛一亮,实习的什么舰?
平海、宁海,还有几条炮舰。
朱天森答道,在东海走了一圈,刚回来不到半个月。
杜锡珪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是他们!
韩玉衡和朱天森被搞得云里雾里。
杜锡珪站起身来,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道:
三天。三天时间,你们造船所和海校,必须让闽江口的那艘军舰动起来。
什么军舰?韩玉衡问。
浙南号。保安师那艘。
韩玉衡张了张嘴:
老总长,那艘船……我听说过,但没上去看过。
听说泡在水里好几个月了,具体情况……
没坏!
杜锡珪斩钉截铁,就是没人开。你们造船所负责全面检修,确保机器正常运转。
海校负责调配人员,把各个战位填满。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那艘船自己开出闽江口。
韩玉衡和朱天森彻底愣住了。
三天?
一艘六千吨的军舰,从泡在水里的状态到自主航行,三天?
老总长,这……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朱天森小心翼翼地说。
杜锡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说道:
朱天森,你知不知道,那艘船的锅炉是什么型号?主轴是什么材料?装甲用的什么钢板?
朱天森摇头。
他确实没上去看过。
我看了。
杜锡珪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那是我这辈子在华夏见过的最好的军舰。
比平海好,比宁海好,比我当年在江南造船所看到的任何一艘都好。
那样的船,泡在水里一天,都是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三天,要么动起来。要么——
他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我老头子吃住在码头上,它不动,我就不走。
屋子里安静了。
韩玉衡看了看朱天森,朱天森看了看韩玉衡,两个人又一起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振华。
林振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老,钱的事、设备的事,我全包。
你们造船所和海校,出人、出力就行。
需要什么设备、什么工具、什么物料,列个单子,我让人今晚就送过去。
他看了一眼杜锡珪,又补了一句:
杜老吃住码头的事就算了,码头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您刚病好,再折腾出个好歹来,我担待不起。
每天去看一趟,我派车接送。
杜锡珪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年轻人说的对,码头条件确实差,自己这副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但每天去看一趟,那是必须的。
韩玉衡和朱天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