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几天率部投奔金陵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闽浙飞行团。
——全国最好的战机,全国最充裕的航空燃油,全国最频繁的训练飞行。
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战力丝毫不比金陵和羊城的空军差。
甚至更强。
余长官。
黄光锐斟酌了一下措辞:
林振华的飞机,装备的是最新型的战斗机,数量比我们多,飞行员训练强度也比我们大。
我们剩下的那些飞机……
他没把话说完。
余汉谋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打不过?
黄光锐苦笑:
余主任,我前几天不是带着飞机投了金陵吗?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投的?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现在我带着金陵的任务回来,您让我去打林振华——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余汉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光锐站起身来:
余主任,我劝您一句——别跟林振华硬碰硬,没有用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余汉谋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
天河机场。
自从闽浙飞行团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进驻之后,这个原本属于粤东空军的机场就变了样。
停机坪上,一排排银灰色的战斗机整齐排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旁边是几架体型更大的轰炸机,机翼下的挂架让人不寒而栗。
粤军剩下的飞行员们。
——那些没有跟着黄光锐北飞的。
——每天都远远地看着这些飞机,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羡慕。
嫉妒。
不甘。
还有一丝——渴望。
他们是飞行员,是开飞机的人。
看到好飞机,就像骑手看到好马、剑客看到好剑一样,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几个代表找到了姜兴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飞行员,曾经是天河机场飞行中队的队长。
他站在姜兴成面前,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很直。
姜团长,我们是原广东空军的飞行员。我们想——看一看新款飞机。
姜兴成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九一八之后,他带着东北飞行队的残部南撤,一路颠沛流离,无巢可归。
那种感觉——自己的飞机没了,自己的基地没了,自己的天空没了。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后来他遇到了林振华。
林振华给了他新飞机,给了新基地,给了新机会。
不是施舍,是信任——
你来飞,我相信你。
就这一句话,够他卖一辈子命。
现在,眼前这些粤军飞行员的眼里,有他当年的影子。
跟我来。
姜兴成带着他们走到停机坪上。
战斗机大队和轰炸机大队各安排了一架飞机进行展示。
战斗机是一架p-40战机——流线型的机身,层流翼设计,水滴形座舱盖,六挺12.7毫米机枪整齐地排列在机翼上。
这架飞机的外形跟粤军飞行员们见过的任何飞机都不一样——它不像一架武器,更像一件艺术品。
轰炸机是一架b10——双发中型轰炸机,修长的机身,透明的驾驶舱罩,机腹下敞开的炸弹舱门里能看到挂弹架。
粤军飞行员们围着飞机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伸手摸了摸机翼的蒙皮,有人趴在座舱盖前往里面看,有人蹲下来看起落架的结构。
这是什么型号?
航速多少?
发动机是多少马力的?
武器挂载量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
姜兴成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他知道,这些飞行员当中有不少是好苗子。
——能从广东空军那种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基本功不会差。
如果能招募过来,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训练,就能形成战斗力。
展示结束后,为首的飞行员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姜团长,我们……能加入飞行团吗?
姜兴成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们向林军长转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个人觉得,林长官不会拒绝。
珠江口外海。
七艘军舰排成单纵队,缓缓驶入珠江水道。
打头的是浙南号——六千吨的军舰,8座双联127毫米主炮,在珠江口的波光中显得威风凛凛。
它身后跟着六艘22式护卫舰——弗莱彻级的闽浙代号——每一艘都是两千五百吨的钢铁巨兽,舰首的127毫米主炮昂首指天。
马纪壮站在浙南号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两岸的风景。
珠江两岸的景色跟闽江截然不同——更加开阔,更加繁华,也更加破旧。
远处的广州城区里,高楼与棚户交错,工厂的烟囱和寺庙的尖顶并存。
舰长,前方发现粤军江防舰队的巡逻艇。了望员报告。
马纪壮放下望远镜:
不要理它们,继续前进。
巡逻艇看到这支庞大的舰队,掉头就跑。
谁跑得不快谁就是傻子——七艘军舰对几艘巡逻艇,连炮都不用开,撞都能撞沉。
舰队继续前进,在珠江口外停泊。
消息传到广州——闽浙的军舰来了。
陈济棠的公馆里,陈济棠和蒋百里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之间是一张红木茶桌,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好几轮,但谁都没有动杯子。
陈济棠的脸色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他已经想通了。
从空军叛逃到余汉谋倒戈,从林振华的飞机出现在粤北到蒋百里本人坐在他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结束了。
他的南天王时代,结束了。
蒋先生。
陈济棠率先开口,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请说。
你为什么要帮林振华?
蒋百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济棠继续说,他不是保定出身,不是黄埔出身,跟您非亲非故。
您是华夏军界的第一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帮一个年轻人?
蒋百里放下茶杯,看着陈济棠。
因为他做得对。
陈济棠一愣。
振华做的事情——建军、造船、练兵、发展工业——都是在为将来的抗战做准备。
华夏迟早要跟日本人打一仗,打起来之后,我们需要的是实力,不是口号。
振华在积累实力,所以我帮他。
蒋百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至于他不是我的学生——
他微微一笑,学生不学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做的事情值得帮。
陈济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叹一声。
先生,我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广州城。
我陈济棠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但有一件事不糊涂——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他转过身来:
我还能指挥的部队,不多了。
但我愿意让他们接受先生的命令,归属先生。
不是我。
蒋百里纠正道,是林振华。我只是代他来接收。
陈济棠苦笑了一下:都一样。
7月18日,陈济棠发布通电,宣布辞去本兼各职,出国考察。
通电发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公馆里坐了很久,然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坐汽车去了黄埔码头。
登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羊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