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法跟他认知里的制空权理论完全相悖——不打空战，怎么夺取制空权？
教育长，我们的空军跟日军比有数量差距也有质量差距。
硬碰硬打空战，就算互有损伤，对我们来说也是亏的——我们赔不起飞行员，日军赔得起。
但不打空战不等于不用空军。
空军的任务是——专门轰炸日军的军舰、运输船、登陆艇。
打了就跑，不纠缠、不追击、不给日军战斗机拦截的机会。
一架空战中被击落的战斗机，换不来任何战果。
但一架成功投弹击沉日军运输船的轰炸机，可以让几百个日军士兵葬身海底。这笔账——划算。
张治中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不得不承认——从投入产出比的角度看，林振华说得有道理。
海军——沉船封江，用水雷和鱼雷艇夜间偷袭日舰。
林振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张治中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沉船封江
——这意味着把海军现有的军舰凿沉在航道里，用来阻塞日军舰队的进入。
这些军舰从此就废了。
牺牲自己换日军前进受阻。
林振华说，我们的海军打不过日本联合舰队，这是事实。
但我们可以用沉船、水雷、鱼雷艇这些不对称手段，让日军的运输线付出代价。
一艘鱼雷艇的成本是多少？
几万块大洋。
一艘运输船的成本是多少？
几十万块。
换一艘是一艘。
张治中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振华说的都是对的。
但沉船封江这四个字，从一个海军将领嘴里说出来——
太残酷了。
统一指挥与权责明确。
林振华在白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形的指挥结构图。
明确——谁防守、谁反击、谁预备队。
每一个指挥官在开战之前就必须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在什么情况下出击、在什么情况下后撤。
不能打起来之后才发现哎，我的预备队被调走了哎，我以为旁边有人结果没有
人海阵地战，改用弹性防御
他在弹性防御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什么是弹性防御？
不拼消耗，拼战术。
每道防线守三到五天就主动后撤——不是被打跑了，是有计划地后撤。
诱日军深入，同时用侧翼部队袭扰日军的补给线。
局部集中火力打歼灭战——当日军一个联队以下，甚至大队规模部队冒进的时候，集中两到三个师加炮兵围歼它。
三千人对三个师加炮兵，我们有优势。
但前提是——日军得冒进，得脱离大部队。
所以需要弹性防御来制造这种机会。
夜战、近战、伏击战，不和日军打阵地消耗战。
——三种打法贯穿始终。
避开日军的空军优势——白天隐蔽、夜间行动。
发挥我军的近战优势——日军的刺刀拼不过中国的西北军大刀队，近身肉搏是我们的强项。
张治中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些战术原则单独拿出来都不新鲜，中国军队在之前的战争中都用过。
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有层次的、互相衔接的战术体系——
这是第一次。
撤退时机。
林振华在白纸的右下角写了最后几个字——
早做计划
当日军增兵至两个师团以上、侧翼出现登陆迹象的时候——不恋战。
立即开始有序转进。
主力交替掩护、分路撤退至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
有组织、有掩护、有目的地后撤。
留少量后卫部队在淞沪市区牵制日军，主力保存战力。
他放下铅笔，看着张治中。
教育长，总结一下——
不以守城为目的，而以歼人为核心。
不密集死守，而以纵深弹性防御加机动反击加控守侧翼，在上海水网地带把日军拖入消耗战。
大量杀伤日军有生力量，同时保存我军主力。
实现战略与战役双重胜利——战略上，依然把日军主力从华北引到华东，实现由东向西的持久战布局。
战役上，让日军付出八到十万人的代价。
同时——
林振华停了一下，委座希望国联调停的那段时间也有了。
打到日军伤亡惨重的时候，委座去跟国联和各国大使扯皮——至少比一上来就被打崩溃了再去扯皮有底气得多。
张治中把最后一个字记在了本子上。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画满了圈圈线线的白纸，沉默了很久。
振华。
他抬起头，这些——你自己想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前人总结的。
前人？
林振华没有解释。
张治中没有追问。
他认识林振华这么久，知道这个年轻人偶尔会说出一些来路不明的话。
——战术原则、国际形势判断、技术参数。
——有些超出了他的知识和经验范围。
但他从来不追问。
因为结果证明——林振华说的都是对的。
教育长，还有一件事。
林振华的声音变了——从刚才分析战术时的冷静理性，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带有个人情感的声音。
我要率第100军上。
张治中看着他。
我亲自率第100军。我当突击队的前敌指挥。
你——
张治中皱起了眉头，你是第四路军总司令、广东行营主任，怎么能亲自上前线——
因为32年。
林振华的声音很轻。
1932年，一二八抗战。
我带着湖州保安团参战。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张治中知道那段历史——一二八抗战中，湖州保安团在淞沪战场上打得非常惨烈。
四百多人牺牲。
林振华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团团长。
四百多人的名字，他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教育长。
林振华看着窗外，那四百多人的债，我得亲手去还。
张治中张：
你的空军呢？
第四路军飞行团五百余架飞机，主力全部参战。
张治中微微点头。
五百架——这个数字足以在淞沪战场上制造相当大的麻烦。
但使用方式还是我刚才说的——不对称袭扰。
前期打一到两场有优势的空战，为友军提供空中掩护。
但绝不跟日军拼消耗。
飞机打一架少一架，我们的产能跟不上损失速度。
明白你的意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天。
张治中让人把杨杰和蒋百里请到了病房。
杨杰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淞沪地形图，然后对照着张治中的复述，把三条防线、两个登陆点、两个机动兵团的位置标了出来。
蒋百里听完之后，也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看了很久的地图。
过了大约十分钟——
杨杰先开口了。
眼光到位。
就四个字。
蒋百里放下茶杯，补了一句：
比我预想的要好。
我的判断——
杨杰放下铅笔，这个方案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具体的战术安排，而在于两个原则。
哪两个？
第一，不以守城为目的。
这一条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委座会不会接受放弃淞沪这个前提？
他的心态是淞沪是国际观瞻所在，不能丢。
但如果不接受这个前提，后面所有的弹性防御都没有意义。
——因为弹性防御的终点就是放弃淞沪。
第二，控守侧翼。
杭州湾和长江口的防御——这一点如果做不到，前面打得再好也是白搭。
杨杰停了一下，以往的战例中，侧翼被突破是失败的最常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