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城外的阵地上,刘雨卿站在沙袋堆成的临时指挥部,望远镜已经被汗渍和尘土糊得有些看不清。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镜片,重新举起来,看向前方那座灰色的城墙。
城墙上日军的机枪还在响,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声像一块铁皮被反复撕裂。
从中午点开始,他的部队已经发动了两次进攻,都被压回来了。
第26师加上144师残部,统共不到五千人,要啃下溧阳城。
城内守军据侦察报告是日军一个大队,大约一千人,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死守。
这个兵力上有绝对的优势乃至补充后的火力也强于日军,由于川军的进攻方式还停留在老路子上,步兵正面冲,炮兵舍不得打,结果就是人在开阔地上成片倒下。
阵地后方,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拿着电话线:
“师座,第100军的联络官找您。”
刘雨卿接过电话。
那头是一个湖南口音的年轻军官:
“刘师长,我是第十师参谋处李国栋。
我部炮兵和装甲部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支援攻击。
建议重新组织一次进攻,以炮兵先行压制,坦克掩护步兵推进。
现在单靠步兵硬冲,伤亡太大。”
刘雨卿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包扎伤员的担架队,第二批进攻,又抬下来四十多人。
“李参谋,你们的炮弹……”
“炮营的弹药充足。指挥部的命令是:不要省炮弹,把所有日军的火力点全部敲掉,再让步兵上。”
刘雨卿把电话递给身边的林华钧。
144师的参谋长接过电话,听了几句,点了点头,然后对刘雨卿说:
“师长,100军的人说,他们的炮营和坦克营是配属给我们指挥的,不用顾虑消耗。该打就打。”
刘雨卿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从四川一路打出来的老兵,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来没有被告诉过“不用顾虑消耗”这几个字。
川军的炮,一发要省着打,因为下一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上。
但他想起了宜兴,第十师的坦克和自行火炮是怎么把日军的联队指挥部碾碎的。
那种打法,他以前只在德国人的军事画报上见过。
“行。”
他最后说:“让他们按自己的打法打。
我的人后撤两百米,让开进攻通道。
炮火延伸之后,坦克先上,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不跑散。”
他转头对传令兵吼了一嗓子:
“传令,各营撤到进攻出发线以后!
给炮兵和坦克让路!”
十分钟后,阵地上响起了撤退的哨声。
川军士兵们猫着腰,从田埂、土包、弹坑里撤下来,退到安全线以外。
他们一边撤一边回头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宜兴战役之后,他们都听说过一件事:
当第十师的炮开始响的时候,最好蹲稳了,别站起来。
炮响了。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刘雨卿原本预定的二十分钟炮击,被他自己提前叫停了一次。
他舍不得打,但这一次,是第100军的联络参谋直接给炮营下的命令。
炮营的军官看了一眼刘雨卿的脸色,确认他没有再次叫停,于是继续装填。
第二轮炮击开始后不到十分钟,日军城墙上的机枪阵地就开始哑火。
75毫米山炮的炮弹精确地落在城垛后面,把一处处射击孔炸成豁口。
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城墙内侧,那是日军预备队集结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瓦片掀上半空。
日军守备大队的军官在城楼里看着这一幕,脸色灰白。
他在中国战场上打了大半年了,见过川军、湘军、中央军……
这么密集的炮战还是第二回见,
上一回还是在偷袭金山卫时挨的炸,距离现在也就个把月。
覆盖城墙,不留死角。
他的九二式步兵炮从城墙根的一个隐蔽射击位里刚推出炮口,就被一发山炮弹直接命中,炮管扭曲地翻倒在炮位上。
炮火延伸之后,坦克的马达声从阵地后方传了过来。
m24坦克排成楔形队列,沿着田埂向城墙方向推进,m5和m8装甲车掩护m3装甲运兵车。
它们的履带压过弹坑和碎石,车身上涂着的青天白日徽在暮色中隐隐发亮。
城墙上一两个残存的日军机枪手试图反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坦克炮塔转动,75毫米炮对准射击孔,射击孔变成一个大洞,整个城垛塌了。
刘雨卿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个川军士兵从装甲运输车里跳出来,跟在坦克侧后方,端着冲锋枪扫射一段被炸塌的城墙缺口。
这个动作他在宜兴看过很多次,但那是第十师的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现在,他认识那个士兵,那是第26师三营七连的一个班长,川北人,去年才从补充兵里提的班长。
m7自行火炮开火了。
这种安装105毫米炮的自行火炮在日军阵地上的表现比步兵炮更致命,因为它可以直射,对着城墙中段连续射击,不需要曲射。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城墙中段,砖石崩裂,尘土弥漫。
日军大队长此时已经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是川军,不是普通军队,是那些带着重炮和坦克的部队,那些传闻中在淞沪战场上把第九师团打残的部队。
他下令收缩兵力,退入城内街巷继续抵抗,但为时已晚。
坦克营的自行火炮和步兵炮已经延伸射击,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房屋和废墟上。
日军退入内城后,依托房屋和废墟架设的掷弹筒和轻机枪阵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迫击炮的弹幕覆盖了。
81毫米迫击炮,射速快,装弹量大,炮弹像雨点一样落进内城的街巷里。
日军的掷弹筒手在废墟后面刚架好发射座,就被一发迫击炮弹连人带筒掀翻。
重机枪阵地被自行火炮挨个点名,一炮一个,不行就两炮。
不到半个小时,城内的有组织抵抗就开始瓦解。
巷战本身没有持续太久。
m5坦克先开进缺口,用机枪扫清街道两侧的窗口和屋顶,然后步兵跟进,逐屋清剿。
到最后,日军残部被压缩到城中心的一座祠堂里,坚持了一个小时左右,最终被攻坚爆破解决。
傍晚六时二十分,溧阳城升起青天白日旗。
刘雨卿他站在阵地上望着溧阳方向,城墙缺口处,自行火炮还在移动,搜索城内残存的火力点。
暮色里,那些m7的车身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华钧走到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座刚刚易手的县城。
参谋长的军装上沾满尘土,袖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他没去处理。
“刘师长,”
林华钧开口时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打仗就是用人命填的。”
刘雨卿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远处城墙缺口处正在通过的部队:
“以前是。以前川军打每一仗,都是用人命填的。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
“林参谋长,你说,如果我们四川的部队,有这些炮、这些坦克,我们淞沪战场和宜兴保卫战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林华钧没有回答。
远处,装甲运输车的引擎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溧阳南面的公路上,第二梯队正在通过,往洪蓝埠方向推进,那是合围圈上的下一个目标。
刘雨卿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转身,朝指挥所走去。
“传令下去,”
“今晚部队不进城,在城郊宿营。伤兵送后方,阵亡的,按第四路军的规矩,登记造册,抚恤从优。”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林华钧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
“林参谋长,回去给你的弟兄们说,我们在溧阳打这一仗,用的炮弹比川军十年加起来还多。值了。以后每一仗都这么打,川军也能打硬仗。”
林华钧站在原地,看着刘雨卿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然后转身走向144师的指挥所。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拉了拉衣袖,整理一下军装,左臂上叠着一个数字:144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