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村落，被起伏的丘陵环抱着。
土墙茅草屋错落地挤在一起，村口立着两道石砌的矮墙，屋后就是密不透风的杂木山林，跟天然的屏障似的。
中村正雄的部队冲进村子之后，立刻将几个老弱病残抓了起来，准备询问村子有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出去。
士兵们分头抢占房屋、院墙拐角，把仅剩的几挺轻重机枪架上了屋顶和村口，依托这些土木建筑，仓促构筑起了一道防御。
旅团直属队的通信兵，正忙活着架设临时电台。
嘀嘀哒哒的电报声断断续续地向外传递着消息，试图联系上八塘、九塘的第21联队。
可这山间密林，对无线电信号的干扰那叫一个大。
电报时断时续，跟打摆子似的，传回来的讯息也是含糊不清。
好不容易连上了，对方那边只回了一句话，意思大概是：
我们正在遭受居高临下的猛攻，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实在抽不出兵力前来接应。
换句话说：
别指望我们了，自求多福吧。
中村正雄站在一户土屋的廊下，浑身沾满了尘土，军裤被山间的荆棘划开了数道裂口，狼狈得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旅团长。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立刻判明方位！
在地图上标出我们所在的位置，找出通往八塘的出路！”
这名参谋哆哆嗦嗦地摊开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形图，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坏就坏在这张地图上。
这玩意儿对这片偏远山村的标注本就粗略得可怜，只有大致的山脉走向，山间的小路、零散的村落，大多都是空白，一片漆黑。
而部队在山林里兜兜转转了数个钟头，数次偏离了预定的小道，沿途没有明显的山峰地标，林间的雾气忽聚忽散，就连指南针都受到了局部地磁的干扰，方位的判定反复出现偏差。
参谋一会儿抬起头，望向四周连绵的山头；
一会儿低下头，比对地图。
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把地图的边角都洇湿了。
他反复测算、反复比对，可眼前这些连绵的丘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跟多胞胎似的，根本无法确认这是地图上标注的哪一处谷地。
他拿着圆规在图上反复比划，几番尝试下来，标出的坐标前后矛盾，根本拿不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旅团长阁下……这地形缺少详细测绘，地标不足，很难精准定位。”
参谋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我们可能已经偏离原定路线，我们迷路了。”
中村正雄的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没有准确位置，就无法规划突围路线；
旅团直属队加上第三大队，被困在了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孤村之中，成了没娘的孩子。
就在日军在村内慌乱标定方位、抢修防线的时候，村外的山林里，3003团的先头侦察排，已经猫着腰摸了上来。
方才林间那场猝然遭遇战，尖兵们第一时间就上报了情况：
发现一股鬼子，规模至少一个大队，还带着电台，村子里在假设天线，十有八九，是日军的指挥机关躲进了前方村落！
这可是条大鱼！
团长当即拍板决定：
不等主力完全到齐，先把村子团团围住！卡住所有进出村口与后山的小路，防止日军趁夜色溜走。
煮熟的鸭子，可不能让它飞了！
一时间，村外的布防快速展开：
G43半自动步枪的射手分散潜伏在村外的土坡树丛里，枪口对准村口；
mG42机枪班组抢占两侧高地，黑洞洞的枪口牢牢锁住村口的那条小路；
炮兵快速架设81毫米迫击炮，测算着村落的距离，炮弹开箱就位，就等一声令下。
村子里的日军，也察觉到了外围山林间隐约晃动的人影。
九六式轻机枪不断向着林间盲目扫射，八九式掷弹筒间断发射榴弹，炸得树枝纷飞，惊鸟四散。
日军士兵依托土墙向外射击，三八大盖一枪一拉栓，零散的子弹打在树干与土坡上，扑扑直响，可这点火力，想压制住外围青年军的火力，那纯属痴人说梦。
“报告团座！
敌军被围在村内，初步判断有日军的联队部，兵力大概一个大队，加上其他零散的，大约一千来人。
天色太暗，具体细节还没能看清。”
侦察排长猫着腰，在临时掩体旁低声汇报。
3003团团长举着望远镜，仔细地望向村内，缓缓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要急着强攻。先封锁所有退路，包饺子也得等水开了再下锅。
等炮兵就位，先用炮轰击村内的防御点，再逐步压缩包围圈。
通知各部，重点盯死后山，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它钻进山林跑掉！”
“是！”
而此刻，六塘、七塘的主方向，3002团的苦战依旧没有停歇。
南北两面的日军，轮番发起冲锋：
北面，第21联队拼死冲击包围圈，想要逃出生天；
南面第42联队残部，反复扑击防线，想要接应友军。
3002团两面接敌，官兵们已经连续鏖战多时，一个个熬得眼眶深陷、满脸烟灰，弹药消耗巨大，多处阵地几度易手，全靠mG42机枪的持续火力，和迫击炮的定点打击，才勉强稳住了战线。
每一次日军冲锋冲进战壕，都得依靠近距离的m3冲锋枪火力，把他们硬生生顶回去。
战壕里，血水混着泥水，浸透了每一个人的军靴。
此时昆仑关方向3001团，借着地理位置优势，持续向八塘、九塘的日军残部施压。
m41、m5坦克沿着山道向下推进，履带碾得碎石乱飞；
105榴弹炮不断轰击日军的临时阵地，一声接一声；
第21联队的残部被打得自顾不暇，抱头鼠窜，根本无力分兵南下，去解救中村正雄这支被困在无名村落里的队伍。
村子内，中村正雄看着一筹莫展的参谋，又听着村外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枪声，心里头那个“凉”字，是一阵接着一阵。
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再次下令，发电报向今村均的南宁师团司令部求援。
可电报信号断断续续，发出去的内容，只能简单报出一个“遭遇伏击”，连自身此刻到底在哪儿，都没办法准确说明。
南宁那边就算想救，都得先琢磨琢磨：你们到底在哪个山旮旯里？
“传令各部，死守村落，警戒后山！”
中村正雄握紧了腰间的军刀，指节都捏得发白，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等待下半夜，寻找机会，向八塘方向强行突围！”
夜幕，渐渐降临了。
山坳里的这个小村落，炊烟不起，人声死寂，只有屋顶上机枪手的剪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只是中村正雄做梦都不知道，3003团的主力，正在快速收拢合围；
各营的火炮，已经完成了诸元装订，炮口悄悄压向了村落的方向；
后山的暗哨，撒出了一层又一层，连只野兔子都跑不出去。
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将这座小小的山村，牢牢罩住。
网已张开，就等收口了。
而这个夜晚，注定将成为中村正雄此生，最后一个煎熬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