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晚风卷着秋日凉意,掠过斑驳院墙,方才院里爆发的争执声响渐渐消散在街巷深处。
张翠花捂着发酸的胳膊,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久久没能褪去,方才被小姑娘一把推开的力道还残留在肢体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她再也没有半分方才撒泼蛮横的气焰,满心只剩浓浓的惊惧与后怕,脚步踉跄地逃回自家院落,狠狠关上木门,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连抬头望向隔壁院子的胆子都彻底没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醒悟,这一家子根本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那个看着脸蛋圆润、身形敦实的小丫头,力气大得离谱,完全不像寻常六七岁孩童该有的体魄,寻常成年人怕是都未必能招架得住。
喧闹彻底平息,整条老街慢慢归于安宁,天色缓缓沉下夜幕,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昏黄光晕透过窗棂洒落在青石路面,白日里的琐碎纷争尽数褪去,只剩市井烟火缓缓流淌。
苏清鸢侧头看向身侧稳稳站立的女儿苏念安,六年朝夕相伴的悉心照料,昔日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已然长成模样讨喜、身形结实的小姑娘。在外人眼中,只当是家里伙食优厚,把孩子养得身强体壮,顶多算是天生力气偏大的孩童罢了。
可这份超乎常理的强悍气力,唯有母女二人心知肚明根源所在。苏念安自降生起便身负先天神力,肉身根基远超凡俗之人,平日里她刻意收敛自身力量,言行举止看着和普通孩童别无二致,唯有遭遇冒犯、想要守护至亲之时,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神力便会自然而然苏醒爆发,出手的力道自然刚猛厚重,震慑旁人。
加之她怀揣两世记忆,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通透,遇事冷静沉稳,骨子里带着不容侵犯的傲气,半点没有孩童该有的怯懦软弱,遇事从不会退缩避让。
“心里的火气都压下去了?”苏清鸢放柔声调,抬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里满是温柔关切。
苏念安小脸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冷意,听闻母亲话语,瞬间收起周身凌厉气场,顺势亲昵地往苏清鸢身边靠了靠,软糯稚嫩的童声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是她无缘无故出言诋毁刁难我们,主动找上门挑事,受些教训也是理所应当。我天生拥有神力,力气本就异于常人,凭着本事护住娘亲,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自从彻底觉醒体内神力之后,苏念安便清楚知晓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这份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从来都不是用来肆意惹是生非、恃强凌弱的依仗,而是守护身边至亲安稳生活最牢靠的屏障。
若是邻里之间安分守己,互不打扰安稳度日,她自然也会待人谦和;可一旦有人心怀恶意,再三步步紧逼上门招惹,她绝不会心慈手软,定会动用自身力量扞卫自家安稳。
苏清鸢轻轻点头,心中了然女儿的心思。孩子拥有自保护身的本事是好事,不必事事都依赖旁人庇护,只是身怀特殊力量,更要懂得把控分寸,守住本心底线。
“有自保的底气固然极好,但切记不可肆意滥用神力招惹事端,安分守心,安稳度日便可。”
“娘亲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苏念安灵动地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沉稳笃定。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往后若是没人再来无端寻衅,便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可要是还有歹人不识好歹再来冒犯,她体内的神力绝不会轻易退让分毫。
母女二人并肩转身踏入屋内,仔细关好院门,将外界所有纷扰嘈杂尽数隔绝在外。简单收拾完院落杂物,又打理好屋内琐事,洗漱完毕后,苏念安便躺卧在床上准备歇息。
孩童熟睡之后,脸庞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显得恬静又软糯,眉眼轮廓间,却依稀能看出酷似秦凌天的模样。六年岁月转瞬即逝,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如今亭亭模样的小姑娘,秦凌天缺席了她成长路上的每一段时光,可血脉相连的亲情羁绊,自始至终都未曾被距离与时间斩断。
苏清鸢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女儿安稳的睡颜,心底思绪翻涌起伏。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这六年,她早已褪去曾经的柔弱,磨砺得坚韧独立,往日的爱恨纠葛也渐渐尘封心底。只是每次瞧见女儿这相似的眉眼模样,那些被搁置的过往旧事,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牵动心绪。
老街外围的僻静暗处,一辆通体沉稳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车身隐匿在夜色阴影中,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车厢之内,秦凌天身姿挺拔端坐,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沉淀出的冷冽气场,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向远处小院透出的暖光。整整六年时光,他踏遍四方山河,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四处搜寻,熬过无数个思念难眠的日夜,终于寻到了心心念念的妻女踪迹。
六百多个日夜的牵挂与愧疚,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遗憾错过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所有成长瞬间,无数个深夜里,脑海中一遍遍勾勒孩子的模样,满心期盼着能亲眼见上一面,好好弥补这份迟到的陪伴。
方才院落里发生的争执拉扯,一字不差尽数传入秦凌天耳中。听闻有人恶意上门欺辱刁难妻女,压抑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翻涌升腾,周身寒气骤然弥漫,下意识便想要立刻推门下车,现身将刁难之人尽数震慑驱赶,护好母女二人。
可接下来眼前所见的一幕,硬生生止住了他欲要踏出的脚步。
他亲眼看见年纪尚幼的女儿,面对蛮横之人毫无惧色,反倒凭着一身强横的力量挺身而出,稳稳将母亲护在身后。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爆发力,还有临危不乱的果敢气魄,狠狠震撼了秦凌天的心神。
他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女儿绝非普通孩童那般孱弱单薄,身上隐隐透着一股不凡气韵。转念之间,心底又悄然生出几分骄傲,这便是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骨子里天生带着桀骜不屈的风骨与强悍气魄。
“安安……”
秦凌天薄唇轻启,低声呢喃着女儿的名字,低沉沙哑的嗓音里,藏着积压六年未曾抒发的浓烈思念。
他心中迫切万分,恨不得即刻推门踏入小院,伸手拥抱许久未见的骨肉至亲,把这些年缺失的陪伴一一补齐,也好好面对独自辛苦抚育女儿的苏清鸢,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亏欠。
可理智不断拉扯着心神,强行压制住冲动。
如今他自身深陷错综复杂的势力纷争之中,周遭危机四伏,暗处潜藏无数虎视眈眈的对手。倘若此刻贸然现身,非但不能给妻女安稳庇护,反而会将凶险危机直接带到她们身边,让母女二人卷入无尽的漩涡纷争里,后患无穷。
万般思量之下,他只能暂且隐忍克制,默默藏身暗处,遥遥守护凝望。
望着窗内柔和温暖的灯火,脑海中不断描摹女儿熟睡的模样,秦凌天眼底漫上层层怅然落寞。本该由他挺身而出,为妻儿遮风挡雨,护佑孩子无忧无虑长大,可现实却是小小年纪的女儿,早早觉醒自身力量,学着独自直面世间恶意,小小身躯硬生生撑起一层坚硬铠甲,守护自己与母亲。
孩子过早的成熟与坚强,背后全是他无法弥补的亏欠与遗憾。
床榻上看似沉沉熟睡的苏念安,神魂并未彻底沉寂。身负先天神力带来的超强感知,让她轻易捕捉到远处那一道饱含思念、牵挂与愧疚的目光。
她心里清清楚楚,亲生父亲秦凌天已经归来,此刻正远远伫立在暗处注视着自己与娘亲。两世记忆加持让她心思通透,这般厚重又复杂的情绪,被她精准感知捕捉。
她没有丝毫异动,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并未主动表露察觉分毫。
现在尚且不是一家人坦然相聚的合适时机,她并不急于一时相认团圆。她静静等待着父亲彻底扫清周遭所有阻碍,化解潜藏的重重危机,待到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稳稳护住母女二人安稳生活之时,再坦然迎来重逢。
倘若往后依旧无法护娘亲周全,纵使有着血脉亲缘牵绊,苏念安也不会轻易放下心中芥蒂,坦然接纳这份迟来的亲情。
夜色越发浓郁深沉,黑色轿车内的男人久久不曾离去,目光始终定格小院方向,满腔思念无处安放,只能默默遥望。
院内孩童敛去一身神力安然酣眠,血脉深处的力量静静蛰伏潜藏。一院一车,遥遥相望,割舍不断的亲情羁绊悄然缠绕,也预示着一场牵扯爱恨、亲情与纷争的重逢,已然在不远的将来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