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薄薄晨雾缠绕整片纺织厂家属院,微凉的晨风卷着尘土掠过一排排红砖平房,院中大槐树的残叶被吹得簌簌落地。天边晕开一缕浅白,往日这个钟点,大院早就被烟火气填满,水井边挑水搓衣的住户扎堆说笑,上班职工的脚步声、铁锅碰撞声此起彼伏,处处热闹鲜活。可今日院里气氛反常压抑,家家户户开门拖沓,路上来往行人全都低头疾走,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偷瞄深处的秦家小院,细碎的低语藏在墙角树荫下,透着说不清的阴暗。
昨夜周建明趁着夜色遮掩,挨个楼道串门附耳传话,把编造的两套恶毒流言悄无声息传遍全院。短短一夜工夫,抹黑苏清鸢品行、造谣秦凌天贪腐的闲话落地生根,不明真相的街坊被说辞裹挟,私下尽数议论秦家是非。众人大多不清楚内情,只凭着几句无根传闻,便悄悄给一家人扣上污名,谁也不曾细究消息来源到底靠不靠谱。
苏清鸢带着女儿安安搬来这座家属院才短短数月,此前漫长岁月一直扎根乡下李家村独居度日。当年秦凌天遭遇变故孤身漂泊,她便守在乡村,靠着下地挣工分、闲时缝补零活艰难维生,一年四季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硬生生把安安拉扯到几十斤重,养得身子敦实饱满。苦熬多年总算等到丈夫平安归来,夫妻俩安顿妥当后才离开乡村住进大院,平日她待人谦和温顺,遇见邻里主动问好,不扎堆嚼是非,不掺和街坊间的鸡毛矛盾,一心打理家中琐事,安稳陪伴家人。她满心珍惜来之不易的团圆日子,半点没察觉一夜之间自己已经被漫天脏谣缠身。
清晨收拾完早饭碗筷,苏清鸢拎着木质水盆,打算去往院中央的公共水池清洗餐具,刚踏出小院木门没走几步,斜侧墙根处四五个坐着小板凳纳鞋底、缝补衣衫的妇人瞬间停下手里活计,几道目光齐刷刷黏在她身上,眉眼间带着鄙夷与探究,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清清楚楚飘进苏清鸢耳中。
“看着长相文静本分,没想到背地里心思不正,在李家村独居那么多年没人管束,哪能干干净净过日子。”
“可不是嘛,安安养得白白胖胖一身肉,寻常乡下女人种地做工的收入,压根供不起这般花销,想来来路都不光彩。”
“秦旅长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秦家三支长辈全都关进监狱改造,偏偏就他顺风顺水,多半是手里掌权暗中捞钱,家里宽裕开销全是不义之财。”
“这话都是牢里秦家自家人传出来的,内里隐情不少,假不了。”
一句句腌臜闲话如同冰水浇头,苏清鸢脚下猛地顿住,指尖死死攥紧木盆边缘,指节绷得泛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难堪。自己在李家村数年勤恳度日,每一分生活费都是血汗换来,守身如玉踏实过日子,从没做过半分逾矩之事,不过迁居大院数月,无缘无故就被旁人凭空污蔑。这些龌龊说辞难以当众辩驳,传统本分的她被说得手足无措,满心委屈堵在胸口,眼眶阵阵发酸,只能咬紧下唇,压下心头酸涩,低着头仓促迈步往水池走去,背后一道道指指点点的视线,如同细密针芒扎得她浑身难受。
身后,敦实厚重的苏念安迈着短短的小短腿紧跟在后,一身粗布小褂裹着满身扎实软肉,圆乎乎的脸蛋看着懵懂憨傻,一副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可两世记忆傍身的她,早就把妇人的闲言碎语、背后潜藏的阴谋听得明明白白。前世母亲便是被同款流言纠缠多年,从李家村开始就饱受周遭非议,有苦难言终日暗自落泪,硬生生憋出满心郁结。如今歹人故技重施,借着狱中三位伯父的恨意暗中造谣,妄图毁掉自家安稳生活,安安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凛冽寒意,断然停下脚步,不再追随窘迫离开的母亲。
她稳稳站在巷道正中,抬着小胖脸直面一众嚼舌妇人,澄澈的眸子冷静锐利,全然没有六岁孩童的怯弱。正在闲谈的妇人被孩童直直注视,说笑戛然而止,其中年长妇人强装威严呵斥:“小丫头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追上你娘,别在这边碍事。”
“阿姨们刚刚在编造坏话污蔑我妈妈,我全都听见了。”苏念安声音软糯清亮,吐字清晰有力,“你们造谣母亲不守本分,污蔑父亲贪墨钱财,还谎称消息出自牢里的三位伯公。”
突如其来的揭穿让几名妇人脸色一变,慌乱间连忙摆手否认,口口声声指责小孩子胡乱臆想。苏念安往前小步挪动,胖乎乎的身子站得稳稳当当,条理分明道出过往因果:“三位伯公早年贪图私利,联手设计陷害我爷爷,犯下重罪才被送去农场改造,改造期间屡教不改接连闹事,才被升级处罚关进监狱。他们自知罪孽深重没有翻身可能,心生嫉妒怀恨我父亲,特意托人在外捏造谣言报复。我妈妈在李家村靠种地做工养活我,勤俭持家清清白白,没有半点歪心思。”
路过的住户听见争执纷纷驻足围观,随着安安娓娓道来,众人渐渐琢磨出流言破绽,先前跟风听信闲话的街坊面露迟疑,私下开始小声议论。就在人群慢慢聚拢之际,周建明慢悠悠从巷口走来,他一早出门便是为了查看谣言散播成效,眼见这边人群扎堆,立刻挤进圈内,摆出公正长辈的架子,故作严厉训斥安安不懂规矩,逼迫她向几位妇人赔礼道歉,想要顺势把话题压下去,掩盖自己昨夜暗中传谣的事实。
苏念安抬眼看向周建明,眼底寒意更盛,昨夜此人趁着天黑穿梭整座大院,挨家挨户敲门附耳传话,靠着堂哥在狱中的关联,承接密令刻意抹黑秦家,所有阴私她全都趴在窗边看得真切。“周叔叔不必假意训斥我,昨夜天黑之后,就是你逐个楼道串门,把这些假话散播给院里住户。你堂哥正在监狱服刑,受我三位伯公所托,写信吩咐你在大院造谣害人。”
一语落地,围观街坊瞬间哗然,一道道质疑鄙夷的目光尽数投向周建明。周建明脸色青白交加,手脚慌乱不停辩解孩子凭空栽赃、没有实证,可围观住户结合安安的证词、秦家过往恩怨,早已看清事情始末,接连出言指责周建明心肠歹毒,帮着狱中的重犯刻意构陷无辜。
喧闹动静惊动屋内的秦凌天,他快步踏出院门,一身军装衬得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气场。望见被众人簇拥、从容对峙的女儿,再看看狼狈不堪、无处辩驳的周建明,秦凌天眸色冷沉,上前弯腰稳稳抱起沉甸甸的安安,臂膀被一身软肉压得微微下沉。
“周建明,勾结在押服刑人员,蓄意编造不实谣言污蔑现役军官及家属,扰乱家属院正常风气,这件事绝不能轻易了结。”秦凌天的声音低沉威严,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逼得周建明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往日老实和善的伪装,耷拉着脑袋哑口无言。
苏清鸢洗完水盆折返回来,看着挺身而出护住全家的女儿,以及替自己撑腰的丈夫,连日积攒的委屈尽数消散,温热的泪水在眼眶打转。晨雾慢慢散去,暖阳铺满青石板路,一夜疯传的恶意脏谣在稚童几句真话里原形败露,暗处精心筹划的报复诡计当场破产。远在高墙之内的秦家三房尚不知情,自己费心谋划的隔院报复,已然折在一个实心小胖妞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