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风裹着山野里的潮气,刮过自留地的土垄,踩碎红薯藤蔓的噼啪响动,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两个秦家后生弓着腰,脚下胡乱碾着青绿的薯秧,手掌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疯了似的刨着埋在土层里漏出来的小红薯。他们心里只惦记着秦万山许诺的半斤玉米面、三毛钱,黑灯瞎火之下,只顾着糟蹋庄稼,压根没察觉整片田地外围,早已被无声的视线牢牢锁定。
东边的老槐树干后,蹲伏着两名换了便装的战士,呼吸压得极浅,指尖搭在腰间捆人用的细麻绳上,只等上头指令落下,便会如猎豹般扑出去。这是陆铮布下的第一道暗哨,专门看管这片自留地,拿这两个冲在前头的小喽啰,当作整场棋局最先落子的棋子。
屋内油灯已经捻到最暗,灯花半明半灭。苏念安靠在窗沿边,指尖抵着木窗框,耳朵把田地里每一句低语都收得清清楚楚。
“快点刨,刨完咱赶紧溜,苏家那娘俩睡得死沉,根本不可能察觉。”
“秦叔说了,把这片地祸害干净,明天一早苏家看见烂摊子,指定哭天抢地,到时候全村人还得笑话她们没本事守不住口粮。”
“别磨蹭,后山窑那边还有事儿呢,秦叔让咱干完这趟,就过去凑个数,蹲在边上听动静就行,不用出头。”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飘过来,苏念安眼底寒光骤凝。
果然,秦万山根本没把这两个后生只用来毁庄稼。毁掉口粮是摆在明面上的烟雾弹,干完脏活再把人调去后山荒窑,充实那边聚集的人手,混淆队伍构成,就算日后有人追查,也只会把这群人归为帮着泄私愤的本村闲散汉子,绝不会联想到敌特潜伏的大案上。这一手借私怨藏阴谋的算计,着实歹毒。
她抬手,对着窗户外侧,轻叩三下木框。
三声短促的叩响,是和陆铮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下一秒,两道黑影从槐树下骤然窜出,没有多余的喊声,没有拖沓的动作,借着夜色俯冲而下,精准扣住两个还在埋头刨土的后生胳膊。那二人浑身一僵,刚要张嘴呼救,就被战士捂住嘴巴,胳膊反拧到背后,麻绳三两下缠紧,捆得结结实实,连挣扎扭动的余地都没有。
前后不过十数秒,自留地里的破坏动作彻底消失,两个爪牙被无声控制,押着蹲在田埂的阴影里,吓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恐,直到此刻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头撞进了圈套。
一名战士压低身子,借着夜色快步绕到苏家院墙外侧,用只有苏念安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禀报:“苏同志,人已经控制,就地看管,等候营长指令。”
苏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开门应答,只在窗边轻轻嗯了一声。
解决掉明面的爪牙,真正的主战场,在后山那座荒废多年的土窑。
此刻后山荒窑之内,昏黄的煤油灯被厚厚的破麻袋裹住,只漏出一缕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窑室。窑口堵着半扇朽木门,门外放了专人轮岗放哨,只要山下村子里传来一声犬吠、一声喊叫,里头的人立刻就能四散从后山灌木丛的三条密道逃窜。
秦万山坐在窑内最靠边的土墩上,脸上再无白日在大队检讨时的狼狈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笃定。他身边围坐着五个人,其中两个是村里游手好闲、常年依附他讨好处的村民,剩下三张面孔,苏念安在村里从未见过,衣着打扮、说话语气,完全不是红旗村乃至周边公社的本地人。
那三个外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刻意挽着,手腕处有长期握电台按键磨出来的厚茧,眼神警惕,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克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模样。
“那两个小子应该已经得手了,苏家的红薯地一塌糊涂,她们娘俩就算察觉到不对劲,也只会盯着村里的仇怨找我算账,绝不会有人怀疑到这座破窑头上。”秦万山搓着粗糙的手掌,语气里带着报复的快意,“我在村里闹出来的矛盾,就是最好的护身符,驻军巡查、公社民兵排查,都不会把一桩邻里仇怨,和咱们要办的大事绑在一起。”
为首的陌生男人淡淡开口,口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外地方言:“这次多亏你在村内挑起纷争,帮我们把所有视线引向私人恩怨。这几日我们借着土窑隐蔽的地形,汇总周边三个村子摸查到的边防布防点位、物资运输路线情报,今晚就要通过密写信件,交给流动联络员送出这片区域。一旦情报送出,我们立刻就地解散蛰伏,短时间内不再碰头。”
这话落进窑外潜伏的陆铮耳中,他伏在窑顶坍塌的断墙之后,望远镜稳稳锁定窑内每一张面孔,周身气场冷如寒冰。
连日边防侦听捕捉到零散的无线电波,源头飘忽不定,一直锁定不到具体点位,原来情报据点就藏在这座被所有人遗忘的荒窑之中,秦万山就是安插在村子里的内应棋子,用邻里纠纷当做最完美的保护壳,掩护敌特分子潜伏搜集军事情报。
陆铮早已将三支小队布控到位:一支卡死窑门正门,一支封锁后山三条逃跑密道,最后一支沿着山林侧翼铺开,杜绝任何人翻山逃窜的可能,天罗地网已经封死所有出路,只待最后收网。
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窑内藏有密写药水、情报信件,甚至极有可能藏匿微型电台,一旦强行冲进去,对方很可能当场撕毁情报、砸毁电台,销毁所有物证,到时候就算抓到人,也很难敲定全部罪责,会留下难以弥补的破绽。
他需要等,等对方完成情报交接的瞬间,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苏念安留在村内,也没有闲着。她清楚,抓捕窑内人员之后,必然要在全村开展排查,秦万山在村内经营多年,还有不少被他小恩小惠拉拢的村民,很可能暗中帮他遮掩说辞,串供翻供。她必须提前掌握秦万山平日里拉拢众人、许诺好处的证据,掐断对方事后反扑的后路。
她轻手轻脚走出院子,借着房屋阴影掩护,走到被看管在田埂下的两个后生身边。二人被堵住嘴巴,看见苏念安走近,眼神慌乱躲闪,脑袋拼命往下埋,不敢对视。
“是谁让你们来毁地的,来之前秦万山有没有交代你们去后山土窑做什么,老实交代,还有没有其他被他拉拢的村里人,都说清楚。”苏念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主动坦白,算作投案配合调查,从轻处理;若是顽抗到底,等军营统一审讯,罪责只会加倍。”
恐惧已经击穿了两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不等再多施压,两人便拼命点头,呜呜咽咽地吐露实情:秦万山以粮食和零钱为诱饵,前后拉拢了村里四名闲散社员,分批去往土窑放哨、打杂,帮忙打掩护;窑里来了外地生人,夜里频繁开会,秦万山只说是帮外头熟人处理私货,从没提过情报相关半个字,刻意瞒着所有人真相。
这些口供,被一旁记录的战士一字不差记在小本子上,成为后续清查村内关联人员的关键凭据。
就在口供记录完毕的同一时刻,后山土窑之内,情报交接恰好完成。为首的陌生男人将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密信塞进贴身衣袋,抬手做了一个散场的手势。
“分头撤离,按照原定路线走,一周之后再用老暗号联络。”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铮抬手打出收拢的手势,低沉有力的指令借着手势传遍三支潜伏小队。
“收网。”
第一道动静来自窑门,两名战士猛地撞开朽木门,断了正门出路;埋伏在密道入口的战士同时现身,把三条逃生通道死死封死;山林侧翼的包围圈缓缓收紧,整座荒窑,已经变成一座无处可逃的牢笼。
窑内众人瞬间脸色惨白,秦万山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不可能……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陆铮从夜色里缓步走入窑室,军靴踩在满地碎土之上,每一步都带着慑人的压迫感,锐利的目光扫过窑内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面色煞白的秦万山身上。
“你们借乡村恩怨做掩护,潜藏搜集边防军事机密,架设秘密情报点,已经被边防驻军全程掌握踪迹,人证、物证、动线,全部确凿,束手就擒。”
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战士迅速上前,将窑内七人全部控制扣押,从为首特务身上搜出密写信件,在土窑角落的破木箱里,起获一台改装过的微型电台、密写药水、密码对照表,一件件铁证摆在地面上,无从抵赖。
秦万山瘫坐在土墩上,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算计来算计去,所谓报复苏家的计谋,从头到尾都是苏念安和这位军营营长联手布下的局,他不过是主动跳进罗网的那只猎物。
“我只是帮着跑跑腿,我不知道他们是在搜集军事情报,我不知情……”秦万山慌忙开口辩解,想要推卸罪责。
“不知情?”苏念安的声音从窑口传来,她跟着队伍赶来,手里拿着两名后生的口供记录,“你主动散播谣言构陷我母女,制造邻里矛盾转移排查视线,定点给特务提供村内掩护、人员补给,拉拢本村村民充当外围眼线,每一步都是你主动谋划,何来不知情一说?”
铁证如山,辩解苍白无力。
所有涉案人员尽数被捆缚,由战士分批押送下山,先关押在大队部临时看管,次日由驻军联合公安部门统一押回驻地审讯深挖,揪出整条情报链条上的所有下线人员。
夜色渐渐走向后半夜,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可悬念并未消散。
陆铮走到苏念安身旁,目光看向连绵的远山:“这批特务只是一个流动小组,背后还有上线联络网络散落在周边各个村镇,秦万山只是底层内应,还有更多潜藏在普通人里的暗棋没有浮出水面,红旗村,依旧不算安全。”
苏念安迎着山间的冷风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放松:“藏在暗处的棋子,只会因为同伴落网,变得更加谨慎,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之下,只会藏着更多暗流。”
一场借着庄稼恩怨开场的抓捕落幕,可这片乡土之下,隐秘的较量,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